周三下午兩點。
省委招待所門口來了兩輛車。
不是帕薩特。
是最普通的大眾桑塔納。2019款。車漆有些劃痕。後槓上貼著年檢標。
張銳從副駕駛下來。
他今天穿的是最樸素的深藍色夾克。沒有領章。胸口別了一個很小的工作證。
工作證的照片是前年拍的,比本人黑一些。
跟他一起來的有四個人。
兩男兩女。
女幹事姓何,負責錄音錄像。另一個女幹事姓李,負責文書和筆錄。
出發前,張銳做了一件史無前例的事。
他讓四個組員站成一排,互相檢查對方的裝備。
「錄音筆——出廠日期、計量檢定標籤。核對。」
「攝像設備——校驗合格證、最近一次檢定日期。核對。」
「列印紙——是不是紀委自帶的專用紙。檢查批次號。」
「礦泉水——紀委辦公室後勤領的。怡寶。一塊錢一瓶。有領用簽字的台帳。帶上。」
「住宿——標準間。提前跟招待所確認過價格。每晚380元。在限額以內。」
四個人面面相覷。
從來沒有哪次出任務需要檢查礦泉水的品牌。
但張銳說了一句話。
「我們去查的是巡視組。舉報人是江默。」
四個人不再有疑問。
招待所前台看到又一批紀委的人到訪,腿肚子開始發軟。
上周巡視組進駐,大陣仗。
現在紀委來查巡視組。更大陣仗。
前台小姑娘哆哆嗦嗦地打了個內線電話。
「劉經理……又來人了……」
「誰?」
「紀委的。說是來查巡視組的。」
內線那頭沉默了很久。
「……招待所什麼時候變成案發現場了?」
三樓。
鄭毅正在跟許建平開緊急碰頭會。
會議內容只有一個——怎麼處理那份定性報告。
就是那份《關於江默同志涉嫌濫用職權、破壞營商環境問題的初步核實報告》。
昨天會議室里被江默正面拆解之後,這份報告的處境很尷尬。
提交上去?
江默的反駁在錄音錄像里清清楚楚。每一條定性都被法條擊碎。提交上去不是給江默定罪,是給巡視組自己定罪——因為這份報告的邏輯漏洞會暴露巡視組「預設結論」的辦案方式。
不提交?
報告已經寫了。法務老楊經手起草。巡視組全員知情。
銷毀?
更不行。
銷毀公文是妥妥的違紀。錄像都有記錄。
鄭毅和許建平還沒商量出結果。
門被敲響了。
篤,篤。
兩聲。比江默少一聲。
「進來。」
門推開。
張銳站在門口。
「鄭毅同志。」
張銳亮出證件。
「省紀委監委第五審查調查室。依據舉報線索,需要對第三巡視組進駐住建廳期間的差旅及辦公費用使用情況進行核查。」
他遞出一份文書。
《聯合問詢通知書》。
蓋著省紀委的大印。
簽發人欄里的名字——李鐵軍。
鄭毅接過文書。
他看到李鐵軍那三個字的時候,手腕的筋跳了一下。
許建平站在旁邊。
他的目光從文書上移開,掃過張銳身後的四個人,然後掃過他們手裡的錄音設備。
他湊近鄭毅耳邊,說了一句話。
非常輕。
「老鄭,他們的設備有校驗標籤。」
這句話的潛台詞是——人家是專門準備過來的。
鄭毅把文書放在桌上。
「我配合。」
三個字。
沒有多餘的表達。
張銳點頭。
「第一步,請貴組提供進駐以來的全部差旅費票據、住宿登記單、公務用車使用記錄、以及接待物品清進清出台帳。」
「清進清出台帳」這個詞讓鄭毅的太陽穴猛跳了一下。
因為他們沒有這個東西。
別說台帳了。連個清單都沒有。
巡視組到地方上接受接待——誰記台帳?
以前不需要。
以前沒有江默。
「我們……」鄭毅的聲音澀得厲害。「需要時間整理。」
「當然。」張銳很客氣。「給你們兩個小時。」
張銳帶著人退出房間。
門關上之後,鄭毅坐回了床上。
標準間的床硬得硌腰。
他忽然很懷念那張2800塊一晚的行政套房的席夢思。
「老許。」
「嗯。」
「你說,江默這個人,到底想幹什麼?」
許建平想了想。
「他不想幹什麼。」
「他就是在干他該幹的事。」
鄭毅躺倒在床上。
枕頭又薄又扁。
他盯著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個煙感探頭。紅燈三秒一閃。
他想起了昨天會議室的天花板上也有一個。
他想起了江默走之前指出應急照明燈沒通電。
他想起了停車場的那張A4紙。
他想起了胎紋深度1.2毫米。
他想起了每一個他以為無關緊要的細節——被一個人用捲尺和肉眼一毫米一毫米地丈量過。
「老許。」
「嗯。」
「幫我打個電話。打給小孟。」
「說什麼?」
「讓他立刻去翻垃圾箱,把今早扔掉的那些東西全撿回來。」
「撿回來?」
「撿回來。登記造冊。一件一件拍照。貼好標籤。註明來源、日期、經手人。」
許建平張了張嘴。
「扔了現在又撿回來——這不是此地無銀三百兩嗎?」
鄭毅深深地呼了一口氣。
「如果不撿回來,清進清出台帳里'物資處置'那一欄填什麼?填'已丟棄,無記錄'?」
「那就是毀滅證據。」
許建平不說話了。
他掏出手機給小孟打電話。
小孟接到電話的時候,正蹲在院子裡洗手。
因為五分鐘前他剛從垃圾箱裡把那箱海產禮盒撿回來過。
他是自己主動去撿的。
原因是那個前台服務員說了一句「扔也要有台帳」。
小孟掛了電話。
他低頭看了看手上殘留的黑色污漬。
省委巡視組幹事。
中央黨校研究生畢業。
此刻蹲在招待所院子裡的水龍頭旁邊洗手。
腳邊放著一箱從垃圾堆里撈出來的海鮮禮盒。
他爸讓他腰板挺直。
他現在的腰板確實很直。
蹲著的。
兩小時後。
張銳拿到了巡視組整理出來的全部票據和記錄。
一個牛皮紙袋。
他翻了十五分鐘。
出來的時候表情很不好看。
他走到走廊盡頭,撥了一個電話。
李鐵軍接的。
「李書記,情況基本核實。十八項舉報中,十六項與事實吻合。另外兩項——空調溫度和滅火器位置——因屬於招待所設施管理責任,不直接歸屬巡視組。」
「十六項。」李鐵軍重複了一下。
「六項涉嫌違反中央八項規定及其實施細則。」
「四項涉嫌違反差旅費管理辦法。」
「三項涉嫌違反公務接待規定。」
「兩項涉嫌違規使用公車。」
「一項——」張銳停了一下。
「哪一項?」
「小孟,巡視組幹事,用公務車輛接送個人家屬。停車場監控已經調取。時間、人物、畫面全部清晰。」
電話那頭靜了幾秒。
李鐵軍說了兩個字。
「帶回。」
張銳掛掉電話。
回到三樓。
他敲了鄭毅的門。
這次只敲了一聲。
「鄭毅同志,請你跟我們走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