領頭的人沒有撤。
他停在門口。
腳步頓了一下。
然後轉回來了。
走廊是空的。沒有腳步聲。沒有監控的紅點。什麼都沒有。
他攥著打火機的手重新翻開了蓋子。
「大哥——」
第二個人拽了拽他的衣袖。
手指在發抖。
領頭的人甩開那隻手。
「兩百萬。」
聲音從面巾後面悶出來。
沙啞。沉重。帶著一種把命摁在賭桌上的狠勁。
「我他媽蹲十年監獄連二十萬都賺不到。」
打火機的火苗重新跳起來。
橘黃色。
地下室的空氣里,汽油蒸氣的濃度已經高到嗓子發癢。
江默看著那簇火苗。
他沒有沖向打火機。
也沒有撲向暴徒。
他的右手往桌面右側伸了一下。
很輕。
——那裡靠牆的位置,固定著一具推車式滅火器。
ABC型。
磷酸銨鹽乾粉。
35公斤。
工業級。
噴射壓力1.5兆帕。
有效噴射距離不小於4米。
這東西是他搬到編纂辦的第二天就向後勤處申領的。
申領單上寫了三條理由。
每一條都附著法規條款號。
後勤處的老馬看完,二話沒說批了。
他已經不問「為什麼」了。
問就是法條。
法條不講道理。
滅火器的保險銷是黃色的金屬環。
江默的右手食指勾住環扣。
他的視線沒有看自己的手。
他在看打火機。
打火機正在往地面上的汽油方向探。
三十公分。
領頭暴徒的手腕在微微顫抖。汗水沿著他握打火機的虎口淌下來,在黑色塑料殼上留下一道濕痕。
二十公分。
汽油蒸氣在火苗周圍形成了一層肉眼幾乎不可見的熱擾動。空氣在那個區域微微變形。
十——
手腕一翻。
銷拔了。
動作的噪音極小。
小到領頭暴徒的注意力完全被自己手裡那簇火苗吸走了。
他把打火機又往下探了五公分。
「嗤——」
噴管口噴出的白色粉末不是「流」出來的。
是炸出來的。
1.5兆帕的氣壓把磷酸銨鹽乾粉以每秒近三十米的初速度推出噴管口。
白色粉霧在不到零點三秒內填滿了門口三米範圍內的所有空間。
領頭暴徒的面巾在粉塵衝擊下直接被灌進了鼻腔和嘴裡。
他的眼睛瞬間失明。
不是光學意義上的失明。
是細微的乾粉顆粒嵌入了角膜表面的淚液層,引發劇烈的異物刺激反應。
淚腺瘋狂分泌。
睫狀肌痙攣性收縮。
眼皮壓根睜不開。
他的氣管同時遭到了攻擊。
磷酸銨鹽的粉塵粒徑在二十微米左右,剛好能穿過鼻腔黏膜的過濾層,直抵咽喉和上呼吸道。
人體的本能反應是——咳。
拼命咳。
咳到胃裡的東西翻上來。
打火機從他手裡掉了。
掉在地上。
蓋子自動彈回去了。
火苗滅了。
第二個暴徒被粉霧籠罩的時候正在往後退。
他的膠底靴踩在了自己潑灑的汽油上。
汽油浸透了水泥地面的毛孔,形成了一層極滑的油膜。
他的右腳打了個趔趄。
左腳試圖找回重心。
沒找到。
整個人往側後方摔了下去。
後腦勺磕在門框的鐵質門檻上。
沒磕破。
但疼到他蜷成了蝦米。
雙手抱著後腦。膝蓋頂到了胸口。
滾了半圈。
停在牆根底下。
乾嘔。
白色粉末從他的嘴角和鼻孔里湧出來,混著唾液,變成了一坨坨灰白色的糊狀物。
第三個暴徒反應最快。
他轉身想跑。
但他忘了自己身後是什麼。
紙箱。
碼到天花板的紙箱。
他的後背撞上了最底層的那一摞。
2001年的案卷。
七箱一組。
每箱約十五公斤。
底部三隻紙箱因為潮氣侵蝕了二十三年,牛皮紙的結構強度早已下降到臨界值以下。
他一撞。
整摞歪了。
最上面的兩隻箱子先掉。
砸在他的左肩上。
然後第三隻。第四隻。
他被卷著往地上倒。
最後三隻箱子順勢倒扣在他的背部和腿上。
四十五公斤。
不算重。
但他趴在地上,手臂被壓在身體底下,腰部被箱角卡住。
掙扎了兩下。
沒起來。
江默放下滅火器的噴管。
整個過程從拔銷到三人全部失去行動能力。
八秒。
他沒有停。
走到領頭暴徒跟前。
距離一米五。
對方還在咳嗽。
滿臉白粉。
眼睛擠成兩條腫脹的縫。
淚水衝出的兩道溝痕從眼角延伸到下巴。
其餘部分全被乾粉覆蓋了。
白的。
江默把滅火器噴管換到左手。
右手拿起桌上的防暴鋼叉。
鋼叉總重4.2公斤。
長一米四。
三叉頭經鈍化處理。不穿刺。但接觸面積小,力矩大。
他的右手握在叉杆中段偏後。
這個握點提供最大的控制力和最小的反彈。
他沒有往頭上招呼。
沒有往肋骨上招呼。
他看準了領頭暴徒的右膝外側。
腓骨小頭。
那裡有一條韌帶叫外側副韌帶。
人體結構中最適合物理控制的打擊點之一。
不會造成骨折。
不會造成內臟損傷。
但疼。
非常疼。
疼到大腦會自動下達一條指令——倒。
江默出手了。
速度不算快。
但精確。
叉杆末端擊中右膝外側。
一聲悶響。
不脆。
肌肉和韌帶包裹著骨骼的聲音就是這樣的。
領頭暴徒的右腿瞬間失去了所有支撐力。
膝關節往內側一折。
不是斷了。
是外側副韌帶被鈍擊後產生的急性疼痛反射——股四頭肌和腓骨長肌同時失控。
大腦來不及處理這種級別的疼痛信號。
只能執行最原始的保護程序。
倒。
整個人往左一歪。
側面砸在水泥地面上。
左手本能地去捂膝蓋。
嘴裡發出的聲音不像人類。
更像一隻被踩住尾巴的動物。
低沉。斷續。從喉嚨最深處擠出來。
江默上前一步。
用鋼叉的三叉端壓住了他的後頸。
力道不大。
十公斤左右。
正好讓對方的下巴貼在地面上。
動彈不得。
多一公斤可能導致頸椎損傷。
少一公斤他可能掙脫。
《刑法》第二十條第二款。
「正當防衛明顯超過必要限度造成重大損害的,應當負刑事責任。」
所以江默計算了力道。
像他計算每一件事一樣。
第二個暴徒還蜷在牆根底下。
雙手抱頭。
姿態接近胎兒。
沒有攻擊性。
不需要額外處置。
第三個暴徒趴在紙箱底下,臉朝地板,左手從箱縫裡伸出來扒拉了兩下地面。
指甲在水泥地上劃出細微的聲響。
沒掙出來。
四十五公斤的舊案卷壓在他背上。
夠了。
地下室里瀰漫著白色的粉霧。
乾粉的化學氣味蓋過了汽油的味道。
LED燈管的白光穿過粉霧,變得柔和了。
所有暴力都裹在這層白色裡面。
看不太清。
但聽得到。
咳嗽聲。
呻吟聲。
牆根那個暴徒乾嘔的聲音。
紙箱底下那個暴徒指甲刮地面的聲音。
以及——
江默平穩的呼吸聲。
均勻。平緩。
心率大概還是60。
他用鋼叉壓著領頭暴徒的脖子。
空出右手。
拿起手機。
撥了110。
「省住建廳辦公樓負二層廳志編纂辦。」
「三名不明身份人員攜帶汽油及疑似鋁熱劑非法侵入,企圖縱火毀損國有檔案。」
「已被制止。無火災。檔案完好。三人已控制在現場。」
「本人執法記錄儀型號海康威視DSJ-HIKIPC,全程錄像已上傳。」
「請通知消防攜帶氣體檢測儀到場。地下室汽油蒸氣濃度較高。進入前切斷非防爆型電氣設備電源。」
他掛了電話。
沒有等接線員回復。
該說的說完了。
多一個字是浪費通信資源。
他低頭看了一眼腳下那張滿是白粉的臉。
暴徒歪著腦袋。
右眼的縫隙里擠出一線視線。
布滿血絲的眼白上覆著一層灰白色的粉膜。
他用這條縫看著江默。
看到的是一張全世界最平靜的臉。
沒有喘息。
沒有汗。
甚至沒有皺眉。
臉上唯一的變化,是左側顴骨上沾了一小片乾粉。
白的。
像一枚不小心落上去的雪花。
江默沒注意到那片粉末。
或者注意到了,但不急著擦。
他把白色手套脫下來。
手套外層沾滿了乾粉和汽油蒸氣凝結的油膩。
扔進桌上的垃圾袋。
從帆布袋側兜里取出一副新的。
純棉。白色。跟剛才那副一模一樣。
戴上。
指縫拉平。
然後他走回辦公桌。
從帆布袋裡抽出一片酒精濕巾。
拿起遊標卡尺。
開始擦。
嘶——
從頭到尾。
一遍。
金屬表面上殘留著一層極細的乾粉薄膜。
酒精溶解了粉末。
卡尺恢復了原本的銀色。
冷白光在金屬表面上流動。
乾淨了。
地下室里,三個人躺在各自的位置上。
一個被鋼叉壓著脖子。
一個蜷在牆根。
一個埋在紙箱底下。
白色粉霧在慢慢沉降。
LED燈管的光重新變得銳利起來。
領頭暴徒趴在地上。
右膝還在疼。
那種疼不是尖銳的。
是一種深入骨縫的、持續的、悶痛。
像有人在他膝蓋裡面擰一顆生鏽的螺絲。
嗓子在燒。
鼻孔里全是粉末。
每呼一口氣,氣管壁上的乾粉就跟著震動,引發新一輪的咳嗽。
但他此刻最強烈的感受。
不是疼。
也不是怕。
是困惑。
深深的困惑。
我拿著汽油和鋁熱劑進來。
你用滅火器糊我的臉。
我拿打火機點火。
你用法條砸我的腦袋。
我倒在地上。
你計算壓我脖子的力道。
十公斤。
不多不少。
剛好不構成防衛過當。
然後你報了警。
然後你擦了卡尺。
他用那條僅存的視線縫隙,看著三米外那個坐在辦公桌後面的人。
白光。白手套。銀色卡尺。
脊背筆直。
動作平穩。
像什麼事都沒發生過。
暴徒的嘴唇動了動。
粉末從嘴角掉下來。
他想說一句話。
很輕。
輕到只有他自己聽得見。
「你到底是公務員……」
咳了一聲。
「還是什麼別的東西?」
沒有人回答他。
江默已經翻開了下一份卷宗。
紅光從發黃的紙頁間滲出來。
他的手指翻過封面。
穩定。
勻速。
和過去的每一天完全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