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十八日。
下午四點。
省交通運輸廳的一間沒有門牌號的辦公室里。
宋立群接了一個電話。
電話里的聲音——不是鄭國安的。鄭國安在三月底被正式留置了。
聲音是一個他不認識的人。男。中年。口音帶著省城以北的捲舌。
「宋廳長。有件事跟你通個氣。」
「你誰?」
「你的系統後台——有人在查一份1998年的老檔案。查的人——你應該知道是誰。」
宋立群的手在桌面下攥了一下。
「你怎麼知道系統後台的事?」
「知道就行了。重點不是怎麼知道的。重點是——那份檔案里涉及到的名字。你看過沒有?」
宋立群沒說話。
「1998年。繞城高速。一億五的追加款。地勘報告偽造。審批簽字——周長安。你知道周長安是誰。」
宋立群當然知道。
省人大常委會副主任。
副省級。
雖然退了二線。但周長安的學生、下屬遍布半個省的基建系統。
「宋廳長。如果那份報告從住建廳的地下室送到了紀委。你覺得會查到誰?」
不需要回答。
答案從周長安往下順——方志遠。盧國華。鄭國安。宋立群——
宋立群本人。
2012年。他在省道307改擴建工程的概算審批上籤過一個「同意」。
那份概算——真實性如何——他自己心裡清楚。
「所以——你想讓我做什麼?」
電話那頭沉了三秒。
「檔案室在住建廳的地下一層。只有一個入口。一個出口。沒有窗。」
「滅火系統是1999年裝的。乾粉式。手動觸發。早就過了檢驗有效期。」
「電路——從一樓配電間走的。總閘在配電間的鐵皮箱子裡。」
宋立群聽到了每一個字。
電話掛了。
他坐在椅子上。手機屏幕滅了。
那個聲音沒說要做什麼。
但每一個鋪墊——入口、出口、滅火系統失效、電路總閘位置——都指向一個結果。
火。
燒掉那些紙。連同那個人。
宋立群想起了一個月前孫大強說過的一句話。
「合規走不通。那就走另一條路。」
那條路把孫大強送進了看守所。
宋立群不想走同一條路。
但他更不想走進秦城。
他在辦公桌前坐了十一分鐘。
然後他拿起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打給任何官場上的人。
城南。老田。
——
四月十八日。晚上。
住建廳大樓。
七點半之後。樓里的人走了大半。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段一段滅掉。
保安室里值班的還是小胡。
小胡在看手機。
八點零三分。手機響了。一條微信。號碼是備註過的。
「大哥」。
消息內容——「今晚十一點。後門。兩個人。放進去就行。別問。」
小胡盯著屏幕看了五秒。
他把消息刪了。
然後他做了一件事——他翻了翻門衛值班記錄本。上個月那次——孫大強來的時候——他在登記本上沒留任何記錄。
但孫大強被抓了。
紀委來調取門衛記錄的時候——發現當晚八點到九點之間沒有來訪登記。
何國強問了他一句——「這個時間段有沒有人來過?」
小胡說——「沒有。」
何國強沒追問。
但小胡知道——監控錄像里有孫大強進門的畫面。如果紀委調監控——
監控沒調。
因為那段時間的監控——畫面是黑的。
線路被拔過。
今晚——又有人讓他放人進來。
上次是行賄。
這次——
小胡不知道這次是什麼。
他也不想知道。
他把手機塞進口袋。站起來。走到保安室的玻璃窗前。
夜色里。住建廳大樓安靜地立著。
一樓。二樓。三樓——七樓——燈都滅了。
只有一個地方還亮著。
地下一層。
從一樓走廊盡頭的樓梯間往下看——能隱約看到光。LED工作燈的白光從樓梯口滲上來。
江默還在下面。
——
十點四十七分。
地下一層。檔案室。
江默坐在摺疊工作檯前。面前是最後一組需要掃描的文件盒。
2016年度。某城市綜合體項目的竣工驗收檔案。
饋紙器吞著紙。吐出來。屏幕上跳出一頁一頁的PDF預覽。
他一邊掃描。一邊用紅筆在備註欄標註違規頁碼。
保溫杯放在鉛筆圈裡。水還有三分之一。
執法記錄儀綠燈常亮。
時間安靜地走。
十一點零一分。
頭頂的LED工作燈——閃了一下。
江默抬頭。
燈沒滅。閃了一下就恢復了。
他繼續掃描。
十一點零四分。
燈又閃了。比上一次長。大約零點三秒的中斷。
江默站起來了。
他走到牆邊的電源插座前。工作燈和掃描儀的電源線都插在一個六孔排插上。排插的指示燈——亮著。
他蹲下來。看了一眼排插的品牌和3C認證標。合規。
但燈閃了。
如果不是燈管問題——那就是供電端的問題。
供電端。
一樓。配電間。
江默站在原地。
他的耳朵在聽。
地下室的隔音不好。水磨石地面和混凝土牆壁會傳導聲波。
他聽到了。
樓梯間。
腳步。
兩個人的腳步。
步頻不一致。一個快。一個慢。
快的那個穿硬底鞋。皮鞋或工裝靴。聲音沉。
慢的那個穿膠底鞋。運動鞋。聲音悶。
聲音在下行。
從一樓往地下走。
十一點零六分。
江默沒有向門口走。
他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他伸手拔掉了掃描儀的電源線。把U盤從電腦上彈出。揣進帆布袋側兜。拉上拉鏈。
第二件。他拿起手機。打開了一個APP。住建廳安保系統的遠程終端。這個APP是三個月前信息中心給廳領導統一安裝的。他從來沒用過。
屏幕上顯示——一樓走廊監控畫面。
黑的。
一樓的五個攝像頭——全部離線。
二樓——離線。
三樓——離線。
全部離線。
有人切斷了監控系統的電源。
監控系統的電源——和照明系統走的不是同一條線路。照明在A迴路。監控在B迴路。兩條迴路的總開關都在一樓配電間。
有人分別切斷了B迴路——監控。即將切斷A迴路——照明。
第三件事。
江默走到牆角。
那裡靠著兩個滅火器。ABC乾粉。四公斤裝。檢驗日期在有效期內。
滅火器旁邊——有一樣東西。
也是他讓老馬送下來的。
防暴鋼叉。
《公安機關裝備管理條例》里沒有禁止機關單位配備防暴器械。《機關企事業單位安全保衛工作條例》第十六條——重要部位應當配備必要的防護器材。
檔案庫房——存放國家檔案的場所——屬於重要部位。
配備防暴鋼叉——合規。
他把鋼叉拿在手裡。
一米二長。不鏽鋼。月牙形叉頭。
輕的。大約四公斤。
江默站在工作檯後方。面對鐵門。
距鐵門——直線距離七米。
七米。
他把執法記錄儀的錄像模式確認了一下。綠燈在閃。
正常運行。
錄像文件實時存儲在機身內存。不依賴外部電源。不依賴網絡。
續航——還有八小時。
他看了一眼手機上的時間。
十一點零七分。
腳步聲到了鐵門外面。
停了。
然後——
啪。
整個地下室的燈——全滅了。
LED工作燈滅了。樓梯間的聲控燈滅了。配電間那頭的指示燈滅了。
一百六十平方米的空間。
徹底的黑暗。
江默站在黑暗裡。
左手握著防暴鋼叉。右手的帆布袋挎在左肩。
U盤在側兜里。
三百零一頁的報告在U盤裡。
報告的備份在國家政務雲端。
紙可以燒。
數據燒不掉。
鐵門被推開了。
鉸鏈的摩擦聲在黑暗裡格外刺耳。
門口出現了兩束光。
手電筒。
白光打在了水磨石地面上。掃了一圈。
掃到了鐵皮櫃。
掃到了摺疊工作檯。
掃到了桌上的掃描儀——滅了的。
掃到了江默。
光停在江默身上。
江默站在那裡。
灰色夾克。深灰色長褲。步行鞋。帆布袋。
和一把一米二長的不鏽鋼防暴鋼叉。
兩束手電筒的光在他身上晃了兩秒。
「操。他手裡拿著東西。」
聲音粗。普通話帶本地口音。
另一個聲音更低。
「別管。先潑,後點。」
潑。點。
江默聞到了味道。
汽油。
來人手裡——除了手電筒——還提著一個塑料桶。
汽油桶。
——
江默開口了。
聲音穩。不高不低。在一百六十平方米的空間裡傳播。混凝土牆壁的反射讓他的聲音帶了一點混響。
「你們手中攜帶的汽油——屬於甲類易燃液體。」
兩束光停住了。
「《危險化學品安全管理條例》第三條——未經許可不得經營、儲存、運輸危險化學品。」
「《消防法》第六十四條——過失引起火災的,處十日以上十五日以下拘留,可以並處五百元以下罰款。」
他的聲音沒有加快。
「故意縱火的——《刑法》第一百一十四條——放火罪。尚未造成嚴重後果的——處三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造成嚴重後果的——第一百一十五條——處十年以上有期徒刑、無期徒刑或者死刑。」
「檔案庫房存放國家檔案。縱火毀滅國家檔案——同時觸犯《檔案法》第四十八條——構成犯罪的依法追究刑事責任。」
「數罪併罰。」
兩束光晃了。
前面那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後面那個沒退。
「別聽他瞎幾把扯。一個翻檔案的。手裡就一根棍子。」
後面那個把汽油桶往前推了一下。
「潑。」
前面那個提起了汽油桶的蓋子。
汽油味瞬間濃了十倍。
江默的鼻腔里湧進刺鼻的氣味。
他沒退。
左手把鋼叉橫在身前。月牙形叉頭的兩個尖端在黑暗中沒有反光——因為沒有光源。
他的右手從帆布袋外側掏出了另一樣東西。
手機。
屏幕亮了。
光照亮了他的臉。
他按了一個鍵。
免提撥號。
嘟——嘟——
「你打給誰?」前面那個的聲音虛了。
江默沒回答。
電話接了。
「110。有什麼可以幫您?」
「省住建廳一號樓負一樓檔案室。兩名不明身份人員攜帶汽油闖入。企圖縱火。」
他報完地址。掛了。
全程六秒。
兩個人站在門口。
手電筒的光在抖。
前面那個把汽油桶放下了。
後面那個罵了一句。從腰後面掏出了一樣東西。
不是打火機。
是一把摺疊刀。
刀刃在手電光里反了一下。
「《治安管理處罰法》第三十二條——非法攜帶管制器具進入公共場所的——處五日以上十日以下拘留。」
江默的聲音不是衝著兩個人說的。
是衝著胸前的執法記錄儀說的。
綠燈還在閃。
在漆黑的空間裡。那盞綠燈是除了手電筒和手機屏幕之外唯一的光源。
一閃。一閃。
它記錄著一切。
拿刀的人衝上來了。
距離四米。三米。
江默的左手揮出了鋼叉。
不是刺。是橫掃。
月牙叉頭的弧線——從左往右——以圓弧軌跡掃過對方握刀的手。
鋼和指骨的碰撞聲在密閉空間裡很響。
刀掉了。
掉在水磨石地面上。彈了兩下。金屬撞地面的聲音清脆。
拿刀的人蹲下去了。右手捂著左手腕。
前面那個轉身就跑。
跑了兩步。鞋底踩到了汽油桶蓋子。滑了一下。
沒摔。但速度慢了。
他跑進了樓梯間。
樓梯間是黑的。聲控燈的電源也被切了。
黑暗中往上跑。
皮鞋踩在水磨石台階上。聲音越來越遠。
江默沒有追。
他站在原地。
鋼叉豎在身旁。
腳下——蹲著一個人。
地上——一把摺疊刀。一個汽油桶。蓋子滾到了柜子底下。
手機屏幕還亮著。110的回撥打過來了。
「先生,警力已派出。請問您現在安全嗎?」
「安全。一人被控制。一人往樓上跑了。一樓出口只有大門和後門。」
「收到。」
江默蹲下來。
面前那個人縮在地上。右手還捂著左手腕。
江默拿起手機。打開手電筒功能。
光照亮了那張臉。
不認識。
三十五六歲。臉上有疤。脖子上有紋身。紋身內容——看不清。
「你手腕的傷不重。橈骨沒斷。尺神經沒傷到。等會兒急救到了讓他們看一下。」
那個人抬頭看著他。
臉上的表情——不是疼。
是一種他從來沒見過的東西。
一個翻舊檔案的人。手裡拿著鋼叉。嘴裡念的是法條。
胸前綠燈一閃一閃。
黑暗中。
四排鐵皮櫃安靜地立著。
裡面裝著二十年的舊帳。
一頁都沒少。
遠處。警笛聲從城市的某個方向升起來。穿過夜色。穿過雨後潮濕的空氣。越來越近。
江默站直了。
帆布袋在左肩。保溫杯——還在工作檯上鉛筆圈裡。
U盤在側兜。
報告在U盤裡。
備份在雲端。
紙沒燒。
人沒傷。
數據完好。
合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