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二日。下午四點十七分。
盤龍嶺施工現場。
檢測機構的技術員做完了最後一組回彈測試。
九個橋墩。三十六處採樣點。回彈值、芯樣強度、雷達掃描數據——全部記錄完畢。
技術報告的結論只有一句話。
「本橋樑全部已建橋墩結構承載力不滿足設計要求。建議立即拆除並重建。」
立即拆除。
五十一億撥下來的錢。建了七跨橋面和十二個橋墩。
拆了——等於這五十一億全變成了廢混凝土和廢鋼筋。
廢鐵按市價回收——大約值三百萬。
五十一億變三百萬。
轉化效率——百分之零點零六。
江默把技術報告簽收了。在簽收欄最後一行寫了一句。
「技術報告內容與本人現場目視檢查結論一致。確認無誤。簽收人——江默。2025年5月12日16:17。」
他把報告裝進帆布袋。
錢幹事站在旁邊。盒飯的空盒子已經裝進了垃圾袋。
「江組長。回去嗎?」
「回去。」
他們從施工便道原路走回了X312。
兩公里。步頻一百一十。二十六分鐘。
到了X312第二十三公里的位置。
桑塔納還在。
渣土車已經被拖走了。路政和交警處理完了現場。
桑塔納的後輪仍然半懸在路面邊緣。
拖車已經到了。一輛黃色的平板救援車。司機正在掛鉤。
江默走到桑塔納旁邊。打開前機蓋。從工具包里拿出蓄電池負極線纜。接回去。擰緊螺母。扭矩——手感估算——約八牛米。《汽車維修作業規範》推薦值——十到十二牛米。差了兩到四牛米。
他從工具包里拿出了一把扳手。補擰了半圈。
便衣站在旁邊看。
「您還隨身帶扳手?」
「十三毫米開口扳手。工具包的標配。」
蓄電池接好了。鑰匙擰到ON。儀錶盤亮了。發動機啟動。怠速正常。
但桑塔納的後輪沒法自己開上來——半懸著。
拖車司機把鋼纜掛上了桑塔納的前拖車鉤。絞盤轉了三圈。桑塔納被拉回了路面。
四個輪子著地。
江默繞車檢查了一圈。右後輪胎有一道劃痕。深度不超過一毫米。不影響使用。
「拖車費多少?」
拖車司機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桑塔納的公車牌照。
「八百。」
「開票。增值稅專用發票。納稅人識別號——」
江默從帆布袋裡掏出了一張紀委的公務用車管理卡。上面有納稅人識別號。
拖車司機這輩子拖過六百多輛車。第一次碰到要求開專票的。
票開了。
江默檢查了票面信息。金額。稅率。銷售方名稱。購買方名稱。
「開票日期寫的是五月十三日。今天是五月十二日。」
拖車司機低頭看了一眼。
他的開票機日期——快了一天。沒人校過。
「改一下。」
拖車司機重新開了一張。
江默收好發票。上車。調了一下後視鏡——被渣土車掛歪了。調回原位。系安全帶。
桑塔納掉了頭。往省城方向開。
——
下午六點四十分。
省公安廳。
曹衛東在辦公室里。
他面前放著兩樣東西。
第一樣。墨鏡男的手機。
從X312第三輛渣土車駕駛室里取出來的那部。
技術偵查處的人拆了SIM卡。查了IMEI碼。調了通話記錄。
手機號——預付費卡。實名信息——假的。身份證號指向一個2019年死亡的浙江籍男子。
通話記錄只有三條。
第一條。五月十一日晚上九點十二分。來電。時長四十七秒。
第二條。五月十一日晚上九點三十一分。去電。時長二十三秒。
第三條。五月十二日早上六點十五分。來電。時長十一秒。
三條通話。對方號碼——也是預付費卡。實名信息——同樣是假的。
但基站有記錄。
第一條通話——來電的基站位置——省城南環路與工業大道交叉口。半徑三百米。
這個範圍內有什麼——曹衛東讓人查了。
三十七家商鋪。四個居民小區。一個加油站。一個汽車修理廠。
汽車修理廠。
名字——順達汽修。
經營範圍里有一項——重型車輛維修與改裝。
三輛渣土車的非法改裝——焊接鋼管保險槓——需要場地和設備。
汽修廠。
曹衛東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個圈。
第二樣。墨鏡男本人的審訊筆錄。
轄區分局的刑偵把他和撬棍男帶回去了。分開審。
墨鏡男一開始不說話。
審了兩個小時。
到第三個小時——刑偵隊長把X312沿線的三個監控截圖拍在桌上。
三輛渣土車。無牌。灰黑色。時間戳——五月十二日上午七點四十九分。經過貓耳山收費站。
收費站有車輛識別系統。雖然沒有牌照。但車輛外形特徵匹配度——百分之九十七。
而且——收費站的高清攝像頭拍到了第一輛渣土車副駕駛的臉。
墨鏡摘了。
面部識別——命中。
墨鏡男。真名——陶軍。三十六歲。有案底。2018年因故意傷害罪判了三年。2021年出來。
出來之後幹什麼——沒有正式工作。戶籍地在省城城北。
「陶軍。誰讓你去盤龍嶺的?」
陶軍看著桌上的截圖。
沉了二十秒。
「一個電話。」
「誰打的?」
「不認識。」
「怎麼聯繫的?」
「有人到修理廠找的我。」
「哪個修理廠?」
「順達汽修。」
曹衛東畫的那個圈——對上了。
「找你的人長什麼樣?」
「四十多歲。瘦。戴眼鏡。說話慢。一個字一個字往外蹦。」
說話慢。
一個字一個字的。
曹衛東放下了筆。
他拿起手機。撥了何國強。
「何主任。盤龍嶺渣土車案的中間人——嫌疑人描述是四十多歲。瘦。戴眼鏡。說話慢。一字一字說。」
何國強在電話那頭沒出聲。
三秒。
「和趙國良描述的那個打電話的人——特徵重合。」
「對。」
「'稿子'。」
「可能是同一個人。」
何國強掛了電話。
他坐在辦公室里。翻開了筆記本。
關係圖上。「稿子」的位置——在策劃層。
四月十八日。給宋立群打電話——安排縱火。
四月十八日。給趙國良打電話——安排公函誘騙。
五月十一日。到汽修廠——安排渣土車截殺。
同一個人。三次。三條線。
縱火失敗。公函誘騙失敗。渣土車失敗。
三次都失敗了。
但這個人還沒有被抓到。
因為他的每一次出手——都是親自跑腿。不打電話。不發消息。不留電子痕跡。
除了四月十八日那兩個電話。
而那兩個號碼——已經註銷了。
何國強翻到筆記本最後一頁。
「稿子」的特徵清單——
口音:省城以北。捲舌。
語速:慢。逐字逐句。
外貌:四十多歲。瘦。戴眼鏡。
活動範圍:交通運輸廳附近(基站定位)。省城南環路順達汽修(陶軍供述)。
行為模式:雙線操作。親自跑腿。聯繫方式一次性。
何國強在特徵清單下面加了一行。
「該人物對交通運輸廳內部事務高度熟悉。能擬寫百分之百合規的公函。」
能寫合規公函的人——不是普通的中間人。
是體制內的人。
是一個在公文系統里泡了足夠久的人。
何國強合上筆記本。
他要去交通運輸廳查一樣東西。
人事檔案。
——
同一天晚上。九點。
住建廳地下一層。
小方戴著白手套。坐在摺疊椅上。
饋紙器嗡嗡轉。
第一千一百零三個文件盒。
他沒有紅光。他看不見哪裡有問題。
但江默的SOP第五條寫得很清楚——「發現異常——拍照。標註位置。發給江默。」
什麼是異常?
小方不知道。
他只能一頁一頁翻。看到數字不對勁的——拍。看到簽名和蓋章對不上的——拍。看到日期邏輯矛盾的——拍。
今天拍了十九張。
發給了江默。
江默回了兩條。
第一條:「第七張。採購價格異常。留存。」
第二條:「其餘十八張。正常。」
十九張里只有一張是對的。
命中率——百分之五點三。
小方看著這個數字。想起了一件事。
李志鵬的公文合規率——百分之四點三。
他的異常識別率——百分之五點三。
比李志鵬強了一個點。
聊勝於無。
小方把第一千一百零三個文件盒封好。拿出下一個。
日誌本放在旁邊。他今天沒寫。
因為他不知道今天江默在山上經歷了什麼。
他只知道一件事——江默晚上七點四十分發了一條消息。
「合規。車有劃痕。不影響使用。拖車費八百。專票已開。」
小方盯著「車有劃痕」四個字看了很久。
一個差點被推下懸崖的人。報平安的方式是——告訴你車有劃痕。
然後告訴你拖車費開了專票。
小方把手機放下。
繼續翻文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