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十七日。上午。
周世明的妻子劉芳的銀行流水到了。
技術組做了初步整理。四家銀行。六張銀行卡。流水時間跨度——2019年1月至2025年4月。六年。
紙質列印。一百七十三頁。
江默拿到的時候——何國強已經看過一遍了。
「我標了幾個異常的。你再過一遍。」
何國強在流水上用鉛筆畫了七個標記。七筆進帳。金額從三萬到五十萬不等。來源——全是企業轉帳。
七筆。合計一百四十六萬。
和何國強之前估算的「兩百萬缺口」——還差五十多萬。
可能還有現金。可能還有別人的帳戶。
江默翻開了第一頁。
紅光。
何國強標記的七筆——全在紅光範圍內。紅底。很厚。
但紅光不止七處。
翻到第二十三頁。
一筆從「江北省路橋工程檢測有限公司」轉入的錢。金額——四萬六千元。
何國強沒標這筆。因為四萬六——看起來像正常的業務往來。
但江默的視網膜上——這行字在發微紅的光。
他看了一眼轉帳備註。
「技術諮詢費。」
他打開手機。搜了這家公司。
江北省路橋工程檢測有限公司。註冊地——省城。經營範圍——公路橋樑檢測、試驗、諮詢。
看起來沒問題。
但他注意到了一個細節。
這家公司的法定代表人——李峰。
李峰。
他翻開了盤龍嶺高架橋卷宗的附件。在「工程質量檢測機構」一欄——出具質量檢測合格報告的單位——「江北省路橋工程檢測有限公司」。
法人——李峰。
同一家公司。
出具了盤龍嶺高架橋的質量合格報告——而盤龍嶺的實際配筋率是0.26%。
給混凝土強度C28的橋打了C40的合格分。
然後——這家公司給周世明的妻子轉了四萬六。
四萬六——是買合格報告的錢。
江默在這筆流水上畫了一個圈。紅筆。八毫米。
繼續翻。
第四十七頁。
又一筆。來源——「省城順達汽車修理廠」。
順達汽修。
陶軍被招募的地方。三輛渣土車被非法改裝的地方。
金額——兩萬八千元。
備註——「車輛維修費。」
劉芳名下沒有登記在冊的車輛。周世明的凱迪拉克CT5登記在他個人名下。維修記錄在4S店。不在汽修廠。
這兩萬八——不是維修費。
江默畫圈。
第六十九頁。
一筆從個人帳戶轉入的款項。金額——八萬整。
轉入人——陳宏達。
恆達建設集團的陳宏達。
鴻門宴的做東者。五百萬美元和穿山甲的提供者。
八萬塊。從陳宏達的個人帳戶——轉到了周世明妻子的帳戶。
時間——2024年11月3日。
那時候江默還沒到任。但盤龍嶺的卷宗已經在紀委系統里躺了一年了。
陳宏達和周世明的交集——通過劉芳的銀行卡——串起來了。
江默翻完了全部一百七十三頁。
何國強標了七處。
他標了十四處。
多出來的七筆。每一筆——金額不大。三萬到八萬之間。
但每一筆的來源——全部指向和盤龍嶺高架橋、趙金山、或者鴻門宴事件有直接關聯的企業或個人。
江默把流水放在桌上。拿起電話。撥了何國強。
「何主任。劉芳的流水——異常筆數不是七筆。是十四筆。」
「多出來的——」
「江北省路橋工程檢測公司。四萬六。這家公司出具了盤龍嶺的虛假質量檢測報告。」
「省城順達汽修。兩萬八。這家是陶軍和渣土車的來源。」
「陳宏達個人轉帳。八萬。」
何國強在電話那頭翻東西的聲音響了三秒。
「路橋檢測公司——你怎麼發現的?」
「名字。法人叫李峰。盤龍嶺質檢報告的出具單位——同一個法人。同一家公司。」
何國強沉了兩秒。
「我漏了。」
「你沒看過盤龍嶺卷宗的附件。附件在第八十六頁。」
何國強沒接這句話。
他知道——江默看卷宗的方式和所有人不一樣。別人看正文。他連附件的腳註都記在視網膜上。
「路橋檢測公司——需要立案查。」
「對。虛假檢測報告——《刑法》第二百二十九條——提供虛假證明文件罪。情節嚴重的——五年以上十年以下有期徒刑。」
「如果他們出具的檢測合格報告——導致工程投入使用後發生重大事故——」
「第二百二十九條第二款——後果特別嚴重的——十年以上有期徒刑。」
「盤龍嶺沒通車。沒出事故。」
「沒出事故——不影響入罪。虛假檢測報告一旦出具——犯罪行為即已完成。不以結果論。」
何國強把這段話記了下來。
他走進了審訊室。
周世明坐在審訊桌對面。兩天了。沒說話。一個字都沒說。
何國強在他對面坐下。
把劉芳的銀行流水複印件放在桌上。翻到第六十九頁。
「周世明。你妻子劉芳。2024年11月3日。收到陳宏達個人轉帳八萬元。備註——'借款'。」
周世明的眼睛沒有看流水。看的是何國強的手。
何國強的手又翻了一頁。
第四十七頁。
「順達汽修。兩萬八。備註——'車輛維修費'。你妻子名下沒有車。你的CT5在4S店做保養。」
周世明的眼鏡片上有一道指紋。昨天擦過。又髒了。留置室里沒有眼鏡布。
他沒有伸手去擦。
何國強翻到第二十三頁。
「路橋工程檢測公司。四萬六。技術諮詢費。你妻子——自由職業——她的自由職業——是路橋工程檢測的技術顧問?」
周世明的右手食指動了一下。彈了一下桌面。
和趙國良在審訊時的那個小動作——一樣。
何國強看到了。
彈桌面——不是緊張。是在想。想怎麼回答。想回答之後的後果。
何國強沒有追問。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
「明天繼續。」
他出了審訊室。在走廊里站了一會兒。
周世明不說話——不是強硬。是在等。
等什麼——何國強還沒想透。
但江默想透了。
當天晚上。監察三室。江默在加班。
錢幹事已經回去了。辦公室里只有他一個人。
檯燈開著。卷宗攤在桌上。
他不是在看卷宗。他在看一張地圖。
江北省交通網絡示意圖。
地圖上畫了九個紅點。每個紅點——一個使用了假地勘報告的項目。
九個紅點。分布在七個縣市。涉及六條公路和三座橋樑。
他在每個紅點旁邊標了兩個數字。
第一個——項目總造價。
第二個——實測配筋率與設計值的偏差。
盤龍嶺有實測數據。其餘八個——還沒有。
但按照同一個造假體系的邏輯——如果地勘報告是假的。如果檢測公司出具了虛假合格證。那麼工程實體的質量——
九座可能存在嚴重隱患的公路和橋樑。
其中——有三座橋已經通車了。
通車了。
車在上面跑。
人在車裡坐。
配筋率——未知。
江默合上了地圖。
他拿出手機。撥了一個號碼。
不是何國強。不是曹衛東。不是小方。
是省住建廳工程質量監督站的值班電話。
「質監站。我是住建廳廳長江默。借調紀委期間。我需要你們在三個工作日內。對以下三座已通車橋樑進行結構安全應急檢測。項目編號——」
他報了三個編號。
電話那頭記了。
「檢測內容——回彈強度。雷達鋼筋掃描。配筋率實測。混凝土芯樣取樣。」
「全做?」
「全做。」
「三座橋都做?」
「三座。如果任何一座的實測配筋率低於規範下限——立即封橋。改走備用路線。」
「封橋——需要交通運輸廳配合——」
「交通運輸廳目前沒有在任廳長。副廳長趙國良已被留置。封橋的行政決定——由質監站依據《建設工程質量管理條例》第三十三條——直接作出。不需要等交通運輸廳的審批。」
電話那頭靜了三秒。
「好。明天出發。」
江默掛了電話。
桌上的檯燈照著那張地圖。
九個紅點。
三座已通車的橋。
每一座橋上——每一輛經過的車裡——都有人。
人不知道橋的配筋率是多少。人不知道腳下的混凝土夠不夠硬。人不知道頭頂的鋼筋夠不夠粗。
但江默知道。
知道了——就要管。
管不了的——讓能管的人去管。
管的依據——不是人情。不是直覺。不是權力。
是法條。
是卡尺上的數字。
是那些從來不說謊的紅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