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漢東省委大院,一號會議室。
室內氣壓低得駭人。
趙屹川端坐在右側首位。深色西裝筆挺,面容冷峻,目光平視前方。
長桌對面,漢東本土派的核心人物們神色各異。
丁義珍在中樞專案組眼皮底下暴斃。
經過一夜發酵,這已經演變成一場即將引爆的政治地震。
李達康雙手交叉壓在桌面,眼窩深陷,眼白布滿血絲,率先開口打破死寂。
「省紀委屹川同志雷厲風行。到任第一天就打響漢東反腐第一槍,魄力可嘉。」
標準的官場捧殺。
先戴高帽,再架在火上烤。
趙屹川端起茶杯,撇去浮沫,連眼皮都沒抬。
見趙屹川不接招,李達康臉上的笑意瞬間收斂。
他猛地拔高音量,痛心疾首。
「丁義珍同志作為京州市副市長、光明峰項目總指揮。竟然在省紀委的羈押室里離奇猝死!」
手指重重敲擊桌面,砰砰作響。
「京州的投資商現在議論紛紛!老百姓人心惶惶!」
「中樞專案組辦案,手段是不是過激了?是不是存在刑訊逼供?」
「這些疑問,必須給京州投資商和千萬老百姓一個交代!」
圖窮匕見。
趙屹川冷冷瞥了李達康一眼。
為了保住政績和光明峰項目,這位市委書記連吃相都不顧了。
「所以我以京州市委書記的名義建議!」李達康目光直逼趙屹川,「省委立刻成立【丁義珍死因獨立調查組】!」
「由政法委牽頭,公安廳執行!紀委自己查自己,於理於法都說不過去!」
核心殺招拋出。
漢東本土派企圖利用程序正義這面大旗,合法奪取案件管轄權。
一旦公安廳介入,接管現場和屍體。
丁義珍案背後的所有線索,都會被徹底抹平。
「達康同志的話直白,但在理。」高育良接過話頭,語氣平和,不緊不慢,「法治社會,程序是底線。」
「我們既要給中樞一個交代,也要給漢東百姓一個交代。」
「紀委避嫌,交由公安機關調查,符合組織程序。」
高育良,老謀深算。
不談具體案情,只談法理和程序,順水推舟就把李達康的提議給定調了。
列席會議的省公安廳廳長祁同偉立刻挺直腰板。
「省公安廳隨時待命!」祁同偉聲音洪亮,強壓著眼底的狂喜,「保證查清丁副市長死因!」
祁同偉急不可耐的表態,與趙屹川的冷眼旁觀形成鮮明對比。
會議室內,其他幾位常委紛紛點頭附和。
漢大幫和秘書幫在這一刻達成了詭異的默契。
放下往日恩怨,聯手圍剿這個不講規矩的空降紀委書記。
用漢東的集體意志,碾壓趙屹川手裡的中樞特權。
多方勢力施壓,氣氛劍拔弩張。
高育良雙手虛按,準備一錘定音。「既然大家意見一致,那這件事就……」
「咳咳。」
一聲輕微的咳嗽打斷了高育良。
一直低頭喝茶、不問世事的常務副省長方澤遠,慢悠悠地抬起頭。
方澤遠面龐圓潤,不緊不慢地開了口。
「育良書記,達康書記。這麼大的事,咱們一個通氣會就定調子,不合規矩吧?」
方澤遠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沙書記明天就回了。我看,還是等明天的常委擴大會議再做商討為好。不急於這一時。」
綿里藏針。
方澤遠這一句,不輕不重,卻像顆軟釘子,扎得人挑不出毛病,咽下去又硌得慌。
高育良臉色微僵,深深看了方澤遠一眼。
方澤遠是省長劉長生的人。
劉長生稱病在家,方澤遠此刻發話,代表的就是省政府的態度。
高育良可以壓制李達康,可以圍剿趙屹川。
但他不敢在沙瑞金不在的情況下,強行越過省長派系做主。
這就是漢東的政治制衡。
李達康眉頭緊鎖,急聲開口:「澤遠同志,經濟建設等不起!光明峰項目停工一天,損失都是天文數字!」
方澤遠笑眯眯地看著李達康。
「達康同志,程序正義嘛,育良書記剛才也說了。等一天,天塌不下來。」
這話說得不咸不淡,卻像堵棉花塞在嗓子眼,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李達康張了張嘴,一時竟接不上話。
高育良迅速在心裡盤算了一遍。
這個節骨眼上,跟劉長生派系撕破臉,不值得。
漢東現在的平衡本就搖搖欲墜,誰先掀桌子,誰就是眾矢之的。
「澤遠同志考慮得周全。」高育良乾笑一聲,「那就等明天沙書記回來,在省委常委會上再議。散會。」
一場圍剿,因為方澤遠的插手暫時擱置。
趙屹川推開椅子,沒看在場任何人一眼,大步邁出會議室。
省紀委書記辦公室。
趙屹川站在落地窗前,俯瞰著整個省委大院。
方澤遠的主動解圍,絕非好心。
漢東這盤死棋,因為他的空降和雷霆手段,被硬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一直明哲保身,冷眼旁觀的劉長生派系,嗅到了破局的希望,開始下場落子。
借刀殺人。
劉長生想借他趙屹川這把中樞的刀,去砍漢大幫和秘書幫的根。
趙屹川扯了扯嘴角,眼裡卻沒有半分溫度。
他絕不會把希望寄托在方澤遠身上,更不會寄托在明天回來的沙瑞金身上。
沙瑞金要的是絕對掌控。
明天一旦開常委會,沙瑞金極大概率會為了平衡大局而和稀泥,最終把案件管轄權分出去一部分。
主動權,必須死死握在自己手裡。
趙屹川轉身走到辦公桌前,拉開抽屜,拿出那部紅色的保密電話。
直接撥通中樞專線。
響了三聲,電話接通。
「我是趙屹川。」聲音冷硬,沒有半點廢話。
「漢東省紀委內部已被嚴重滲透,地方勢力正試圖強行干預辦案,企圖奪取丁義珍案管轄權。」
電話那頭傳來低沉的聲音:「你的訴求。」
「我申請將丁義珍案正式升級為中樞重點督辦案件。」趙屹川目光如刀。
「由中樞專案組全面接管,徹底剝奪漢東省委、政法委對此案的任何管轄權!」
電話那頭沉默了十幾秒。
「批了。文件馬上發你。」
掛斷電話。
幾分鐘後,辦公室角落的保密傳真機滋滋作響。
一份蓋著鮮紅大印的中樞紅頭文件緩緩吐出。
趙屹川走過去,一把扯下文件。
黑字紅印,中樞最高權限。
他將文件對摺,揣進西裝內袋,順手按下桌上的內部通訊鍵。
「陸崢。」
「到!川哥,有什麼指示?」
「從現在起,丁義珍案的所有消息,全部封鎖。」趙屹川盯著窗外漢東省委的旗幟,語氣冷得像淬了冰。
「此案只由專案組經手,你們只對我一人負責。」
「同時,以中樞專案組名義,向國家監委申請調派法醫專家小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