省委會議室，一 一六專案組第一次會議。
沙瑞金端坐在橢圓形會議桌主位，目光掃過在座成員，緩聲開口。
「大風廠的一一六事件，影響極壞，中樞高度關注。」
「現在最緊迫的，是工人們四千五百萬的安置費。」
「這筆錢沒有著落，大風廠這顆雷就還沒排完。」
「大家議一議吧。」
一把手說議一議，就是在拋磚引玉。
他不急著表態，讓底下人先試探底線。
話音剛落，李達康猛地挺直腰板，雙手交握撐在桌面上。
「沙書記，大風廠在京州，這是我們京州市委的責任。」李達康語速極快，態度強硬。
「我提議，由京州市財政先強行擠出這四千五百萬墊付。」
「我下午就去大風廠，親自安撫工人情緒，保證不出亂子。」
李達康急了。
大風廠事件讓他的政績蒙上陰影，他必須用最快速度把火撲滅，哪怕手段粗暴。
沙瑞金微微頷首，他正準備順水推舟，把鍋徹底扣在李達康頭上。
「我反對。」
一道冷冽的聲音，直接打斷了李達康的後話。
眾人循聲望去。
趙屹川靠在真皮椅背上，指尖夾著一支鋼筆，目光緊緊盯著李達康。
「李書記，京州市財政是政府的錢，是納稅人的錢，不是你個人的錢袋子。」
趙屹川身子前傾，字字誅心，「這四千五百萬，預算怎麼列？市人大審批怎麼過？年底省審計廳怎麼查？」
會議室瞬間陷入短暫的沉默。
李達康臉色瞬間鐵青，額頭青筋直跳。
他最恨別人在他推進工作時拿條條框框卡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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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趙書記，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李達康拔高音量，右手重重拍在桌面上。
「現在大風廠的工人連飯都吃不上了，情緒隨時可能失控。」
「我們還要坐在寬敞明亮的辦公室里念條文？」
「特事特辦嘛！」
只要能保住大局，保住政績，違規操作也可以被默許。
這是李達康一貫的作風。
趙屹川嘴角一撇，毫不留情地撕破他的偽裝。
「特事特辦，不是違法亂紀的遮羞布。」趙屹川將鋼筆扔在桌面上，發出一聲脆響。
「用違規手段去掩蓋前一個錯誤，只會醞釀更大的災難。」
「省紀委絕不允許這種視程序為無物的行為發生。」
李達康被懟得啞口無言，胸口劇烈起伏，死死盯著趙屹川。
「屹川同志講究程序正義，這是好事。我們組織內就是需要這種堅持原則的聲音。」
沙瑞金話鋒一轉，直接將皮球踢了過去。
「既然京州財政墊付不合規，那這筆安置費，屹川同志有什麼高見？」
捧殺。
沙瑞金樂見李達康受挫，但他更想試探趙屹川的底牌。
既然你把路堵死，那就負責把雷排了。
迎著全場的目光，趙屹川面容平靜，不緊不慢吐出四個字。
「山水集團。」
這四個字一出，會議室里的空氣仿佛瞬間凝固。
高育良眼皮狂跳，端茶杯的手停在半空。
他暗自揣測，趙屹川是不是掌握了山水集團的致命把柄。
坐在末位的祁同偉後背瞬間被冷汗浸透。
他咽了口唾沫，低頭不敢看趙屹川。
短暫安靜後，李達康發出嗤笑，毫不掩飾語氣中的譏諷。
「山水集團？」李達康往後一靠，雙手抱胸，「趙書記，山水集團是什麼企業大家心知肚明。」
「這種企業向來是雁過拔毛。讓它掏這四千五百萬當冤大頭？簡直是天方夜譚！」
趙屹川目光轉向李達康，眼神篤定。
「他會掏的。一分不少。」
沙瑞金見狀，立刻敲定：「好！既然屹川同志有這個把握，那解決大風廠安置費的任務，就由省紀委牽頭負責。」
甩鍋成功。
沙瑞金巴不得趙屹川去碰山水集團這顆硬釘子。
李達康不依不饒，身子再次前傾，步步緊逼。
「趙書記，工人們可等不起。你總得給個具體期限吧？」
「別到時候錢沒要來，大風廠又鬧起來，這責任算誰的？」
趙屹川沒有說話，只是緩緩抬起右手，伸出一根手指。
李達康放聲大笑，笑聲中滿是嘲弄。
「一個星期？趙書記，你當這是過家家呢？」
「一個星期，大風廠的工人早把市政府大門拆了！」
趙屹川面無表情地收回手指，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
「一天。」
趙屹川環視全場，語氣狂妄到了極點。
「明天同一時間，就在這裡，我讓山水集團把四千五百萬打進指定帳戶。」
全場死寂。
沙瑞金端茶的手徹底僵住，水面泛起漣漪。
高育良手裡的簽字筆吧嗒一聲滑落桌面。
田國富猛地坐直身子，眼鏡差點掉下來。
李達康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像吞了蒼蠅般難受。
他死死咬著後槽牙，半天才擠出一句話。
「好！那我就等著看趙書記的好消息！」
會議在極其詭異的氣氛中散場。
眾人陸續起身離開。李達康刻意放慢腳步，留在最後。
當趙屹川走出會議室大門時，李達康快步走上前，壓低聲音，語氣陰冷。
「趙書記，紀委的手最好別伸得太長，京州的政務還輪不到你來插手。」李達康冷哼一聲。
「牛皮吹破了，明天收不回來，省委常委的面子可就掉地上了。」
趙屹川停下腳步，轉頭看著李達康，沒有反駁，眼裡是看死人的冷意。
李達康現在跳得有多高，等侯亮平查出歐陽菁受賄的雷爆開時，摔得就有多慘。
算算時間，那隻被激怒的猴子，現在應該已經拿著張桂花的銀行帳戶，盯上李達康的後院了。
趙屹川收回目光，理都沒理李達康，徑直走向電梯。
李達康一拳打在棉花上，氣得臉色鐵青，拂袖而去。
走廊拐角處。
祁同偉像熱鍋上的螞蟻，來回踱步。
看到趙屹川走過來，他立刻迎上前，身子微躬，低眉順眼。
「趙書記。」祁同偉聲音壓得很低。
趙屹川腳步沒停，隨口吩咐道。
「下午三點，約山水集團的高小琴見面。」
祁同偉一愣，趕緊點頭應下：「明白。我馬上通知她去省紀委辦案區。」
「誰說去辦案區了？」趙屹川停下腳步，側頭看了祁同偉一眼。
祁同偉滿臉錯愕。
趙屹川伸手整了整西裝下擺，語氣輕描淡寫，像在說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省政府對面的雲頂茶舍。」
「高總畢竟沒犯事，傳出去不好聽。」
「給她留點體面。」
祁同偉咽了口唾沫，只覺一股涼氣從腳底直竄天靈蓋。
「是，我馬上去辦。」祁同偉領命離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