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州城外。
暮色如血,將天邊的雲層染成一片暗紅。
林長生的化身懸浮在半空中,俯瞰著前方那座巍峨的城池。
青磚灰瓦的房屋鱗次櫛比,從城牆內向四面八方鋪展開去,一眼望不到頭。
城中炊煙裊裊,叫賣聲此起彼伏,即便隔著數里都能感受到那股熱鬧的人間煙火氣。
這便是青州第一大城!
數十萬百姓聚居之地,南來北往的商賈都要在此落腳。
林長生落下地面,收斂了周身金光,虛影凝實得與常人無異。
他穿著一襲青衫,面容清瘦,看起來就像一個普通的行人。
若不刻意釋放威壓,無人能看出他是一尊縣神境中期的神靈。
陸塵跟在他身後,也是一身尋常打扮,只是那雙眼睛時不時掃視四周,帶著多年刀口舔血養出的警覺。
沈清瑤走在最前面,白衣如雪,青色長劍挎在腰間。
她是三人中唯一沒有刻意偽裝的人。
青雲宗弟子的身份,在青州城就是最好的通行證。
「到了。」沈清瑤停下腳步,回頭看向兩人,「前面就是青州城的南門。」
林長生抬眼望去。
城門高約三丈,青石砌成,門洞深邃。
城牆上刻著驅邪的符文,在暮色中泛著淡淡的光芒。
城門兩側,數十名官兵持槍而立,甲冑在夕陽下泛著冷光。
但吸引林長生注意的,不是那些官兵。
而是站在城門口的兩道人影。
一個身著灰色道袍的老者,鬚髮皆白,面容清瘦,一雙眼睛卻亮得驚人。
他的氣息深沉如淵,站在那裡如同與周圍的天地融為一體。
通玄境。
林長生心中微微一動。
這是凡人修士中的頂尖高手,相當於神靈中的縣神境。
放在大梁國任何地方,那都絕對算得上是一方人物。
可這樣一尊高手,竟然在守城門?
除此之外。
老者的身邊,還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穿金色鎧甲,面容冷峻,目光如刀。
他的氣息比老者更加恐怖!
不是修士的靈力,而是神力。
濃郁的神力在他周身流轉,凝而不散。
合丹境初期的神使。
林長生的瞳孔微微收縮。
神使的實力受神靈境界限制。
合丹境初期的神使,意味著他身後的那位神靈,至少是州神境以上的存在。
這樣的強者,竟也在守城門?
陸塵也察覺到了異常。
「神靈大人,這陣仗……不對勁啊。」
他湊到林長生身邊,壓低聲音。
「通玄境修士、合丹境神使,隨便拎出一個來都是一方人物,怎麼會在這裡看大門?」
林長生沒有說話,只是微微點頭。
他的目光落在城牆上那些巡邏的士兵身上,又掃過城門兩側暗處的陰影,那裡還藏著至少十幾股不弱的氣息。
全城戒嚴。
而且不是普通的戒嚴。
「應該是出事了。」沈清瑤也是驚訝,「而且不是小事。」
她看向林長生。
「神靈大人,咱們上前去問問。」
林長生點頭。
沈清瑤快步上前。
林長生和陸塵跟在後面,步伐不緊不慢,像兩個普通的行人。
守門的官兵攔住了他們,目光在三人身上掃過,帶著審視。
「站住。從哪來?到青州城做什麼?」
沈清瑤從腰間取出一枚青色的令牌,遞了過去。
「青雲宗內門弟子沈清瑤,奉師命前來辦事。」
那官兵接過令牌,翻來覆去地看了幾遍,又抬頭看了看沈清瑤的臉,神色明顯緩和了幾分。
「青雲宗的人?稍等。」
他轉身走向那位灰袍老者,將令牌遞了過去。
老者接過令牌,目光在令牌上停留了一瞬,然後抬起頭,看向沈清瑤。
「沈小友,多年不見,倒是出落得越發標緻了。」
沈清瑤微微一愣,仔細看了看老者的臉,然後面露驚訝。
「您是……劉前輩?」
老者點了點頭。
「不錯,確實是老夫!」
「當年老夫受你師尊指點,成了修士,如今在侯府任職,替青州侯守這南門。」
沈清瑤點頭,但沒有多問,只是恭敬地行了一禮。
「劉前輩,不知城中發生了何事?為何戒備如此森嚴?」
劉長老嘆了口氣,聲音放低了一些。
「昨夜有人潛入封神閣,企圖盜取寶物。」
沈清瑤的瞳孔微微收縮。
林長生的心中也是一沉。
封神閣。
那正是他此行的目標,塗月的神格就封印在那裡。
難不成是有人先他一步動了手?
劉長老繼續說:「如今青州侯震怒,下令全城戒嚴,增派高手值守各處城門。老夫這把老骨頭,就被拉來守南門了。」
「封神閣……」沈清瑤喃喃重複了一遍,「那地方守衛森嚴,什麼人敢去那裡偷東西?」
「不知道。」劉長老搖頭,「但能潛入封神閣而不被當場抓住,說明那賊人實力不弱。青州侯懷疑對方不會死心,可能還會再來,所以讓我們加強戒備。」
他頓了頓,目光掃過沈清瑤身後的林長生和陸塵。
「這兩位是?」
沈清瑤側身讓開,介紹道:「這位是林公子,這位是陸兄,都是清瑤在路上結識的朋友。此行來青州城,是為了採買一些修煉所需的材料。」
為了避免引入注意,林長生一路上都讓沈清瑤稱呼自己為林公子即可。
劉長老的目光在林長生身上停留了幾息。
林長生面色如常,微微頷首,算是打了招呼。
劉長老沒有看出什麼異常,點了點頭。
「進去吧。城內最近不太平,早辦完事早離開。」
「多謝劉前輩提醒。」
三人穿過城門,走進了青州城。
青州城的街道比林長生想像的還要繁華。
青石板鋪就的主幹道寬闊平整,兩側店鋪林立,賣布的、賣糧的、賣藥的、賣法器的,招牌林立,幌子飄飄。行人摩肩接踵,叫賣聲此起彼伏。
街角的茶樓里有說書人拍著醒木,講的是青州侯三百年前斬殺妖王的故事;藥鋪門口排著長隊,都是來抓藥的百姓;幾個孩童在巷口追逐打鬧,笑聲清脆。
若不是城牆上那些巡邏的士兵和空氣中若有若無的緊張氣氛,林長生幾乎以為這裡還是一派太平景象。
沈清瑤走在最前面,一邊走一邊為林長生介紹城中的情況。
「青州城的勢力主要分為幾塊。」
她指著內城東北方向,那裡隱約可見一片巍峨的建築群,屋頂上金色的琉璃瓦在夕陽下泛著光。
「那是天庭青州分署,青州最高神靈機構。青州侯坐鎮其中,統管青州全境的神靈事務。封神閣就在分署內部,是存放天庭寶物和機密檔案的地方。」
林長生順著她指的方向看了一眼,默默記下。
沈清瑤又指向內城中央。
「那邊是青州侯府,大梁國在青州的最高行政機構。青州侯兼任行政長官,管著青州數十縣的民政、稅收、司法。」
她的手指移向內城西部。
「那邊是城隍廟,青州城隍的所在,管轄陰司事務。」
最後,她指向外城的西南方向,聲音放低了一些。
「那邊是黑市。外城西南坊,魚龍混雜,三教九流都有。靈石、丹藥、法器、情報……只要出得起價,什麼都能買到。」
林長生微微點頭,將這些信息一一記在心裡。
陸塵的眼睛卻亮了起來。
黑市。
那是他的「主場」。
走了約莫半個時辰,三人來到一處路口。
沈清瑤停下腳步,轉過身,看著林長生。
「林公子,清瑤還有師門任務在身,不能耽擱太久,咱們就此別過吧!」
林長生點頭。
「沈姑娘一路保重。」
沈清瑤微微一笑,又對著陸塵點了點頭,然後轉身離去。白衣如雪,很快消失在熙攘的人群中。
陸塵看著她的背影,嘖嘖兩聲。
「這位沈姑娘,倒是個熱心腸。」
林長生沒有接話,將傳訊符收好。
陸塵咧嘴一笑。
「林公子,咱們先去黑市將先前收穫處理一下,然後在去收集情報如何?」
作為盜聖弟子,他自然知道如何處理贓物。
林長生也沒拒絕,點頭同意。
「可以!」
……
青州城的黑市,在外城西南坊。
陸塵對這裡輕車熟路。
他帶著林長生穿過幾條狹窄的巷道,繞過幾處暗哨,來到一條昏暗的街道前。
街道兩側是低矮的鋪面,門臉破舊,招牌歪斜。
空氣中瀰漫著各種藥材、礦石、妖物材料的氣味,混雜在一起,形成一種說不出的古怪味道。
行人不多,但每一個都腳步匆匆,面色警惕。
有人戴著斗笠,有人蒙著面巾,有人乾脆用靈力模糊了面容。
陸塵壓低聲音:「神靈大人,跟緊我。這裡的人眼雜,別走散了。」
林長生微微點頭。
兩人走進街道,陸塵在一家鋪面前停下。
鋪面不大,門臉上掛著一塊斑駁的招牌——「萬寶樓」。
名字倒是氣派,但店面看起來寒酸得很。
陸塵推門而入,裡面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者,正坐在櫃檯後面打盹。
「劉掌柜,醒醒,生意來了。」
老者睜開眼,看到陸塵,渾濁的眼睛裡閃過一絲精光。
「陸塵?你小子還活著?」
「托您的福,還喘氣。」陸塵從懷裡掏出一個儲物袋,往櫃檯上一放,「出貨,這可都是好東西!」
老者的眼睛徹底亮了。
他打開儲物袋,神識探入其中,片刻後抬起頭,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
「金角犀王的鱗甲、利爪、妖丹……還有這麼多凝脈境頭目的材料……你小子,這是把金角山給端了?」
陸塵嘿嘿一笑,沒有解釋。
老者也不多問,開始清點貨物。片刻後,他報出一個數字。
「三千靈石。不能再多了。」
陸塵皺了皺眉:「三千?劉掌柜,您這價壓得也太狠了吧?光那枚金角犀王的妖丹就值兩千。」
老者瞪了他一眼:「金角犀王的妖丹是好東西,但你也不看看上面殘留的神力痕跡。這麼重的神力灼燒,妖丹品質大打折扣。兩千?五百都嫌多。」
陸塵張了張嘴,想反駁,卻發現自己說不出什麼。
那些神力痕跡,是林長生斬殺金角犀王時留下的。
他轉頭看向林長生。
林長生微微點頭。
三千就三千。他來黑市的主要目的不是出貨,而是買情報。
陸塵見他點頭,也不再爭辯。
「行,三千就三千。」
老者從櫃檯下面取出一個錢袋,推了過來。陸塵打開看了一眼,收進懷裡。
兩人走出萬寶樓,陸塵又帶著林長生穿過幾條巷道,來到一處更偏僻的角落。
這裡有一間沒有招牌的鋪面,門窗緊閉,只有門上刻著一個古怪的符文。
陸塵上前,在門上敲了三下,停一息,又敲了兩下。
門開了一條縫,一隻眼睛從裡面向外張望。
「陸塵?」
「是我。來買東西。」
門縫開大了一些,兩人側身鑽了進去。
屋內昏暗,只有一盞油燈在角落裡搖曳。一個佝僂著背的老者坐在桌後,面前擺著幾本泛黃的冊子。
「買什麼?」
「封神閣。」
老者的眼睛微微眯起,打量了林長生一眼,又看向陸塵。
「五千靈石。」
陸塵倒吸一口涼氣:「五千?你怎麼不去搶?」
老者不為所動:「封神閣的守衛情況、巡邏規律、陣法布局,每一條都是用命換來的情報。五千靈石,愛買不買。」
陸塵還要爭辯,林長生抬手制止了他。
他從神格空間中取出一個儲物袋放在桌上。
那是他在蒼梧山積攢的靈石,本打算用來購置物資的。
「五千。我要最詳細的。」
老者打開儲物袋,清點了一下,點了點頭。
他從桌下取出一張泛黃的羊皮地圖,鋪在桌上。
地圖上詳細標註了封神閣周邊的地形、街道、暗哨、巡邏路線,以及守衛換班的時間表。
老者的手指在地圖上划過。
「封神閣在天庭青州分署內院,外圍有天兵巡邏隊,每時辰一換,約二十人。中層有封印陣法,需特定令牌才能通過。內層至少有兩名縣神級神靈值守。」
他的手指停在封神閣的核心位置。
「最麻煩的是這裡,封神閣內,有州神級強者坐鎮。可能是青州侯本人,也可能是他麾下的副將。」
「州神級……」陸塵的聲音有些發澀。
老者看了他一眼,繼續道:「給你提個醒,昨夜有人潛入,驚動了守衛。如今全城戒嚴,封神閣周邊的守衛比平時多了三倍。你們若是最近想打那裡的主意,老夫勸你們死了這條心。」
林長生沒有說話,只是將地圖收了起來。
「多謝。」
兩人離開那間鋪面,沿著原路返回。
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街道上的人更少了,只有巡邏的士兵不時經過,甲冑碰撞的聲音在夜風中格外清晰。
陸塵走在林長生身邊,臉色不太好看。
「神靈大人,封神閣的守衛比預想的嚴密得多。昨夜那伙人打草驚蛇,現在更是難上加難。即便我師尊來了,恐怕……」
他沒有說完,但意思很明顯。
林長生沒有接話。
他的腦海中回想著那張地圖上的每一條街道、每一個暗哨、每一處陣法節點。
守衛確實嚴密。
但他必須要將神格帶回去,否則後續計劃將無法進行。
隨後,兩人找了一家名為「歸雲樓」的酒樓住下。
酒樓有三層,鬧中取靜,價格不菲。陸塵開了兩間上房,又點了一桌酒菜,兩人在大堂角落坐下。
林長生作為神靈,並不需要吃這些凡人食物。
他來大廳,主要是為了看看,能否聽到更多情報。
而在酒樓大堂里人並算不多,僅稀稀拉拉坐了幾桌客人。
大多是商賈模樣的中年人,低聲交談著生意上的事。
但角落裡有一桌人,引起了林長生的注意。
四五個人,年紀不等,有老有少。他們穿著尋常的衣裳,看起來像是普通的行商。
他們舉手投足間有一種說不出的從容,目光沉穩,偶爾掃過四周時帶著一種審視的銳利。
不像是江湖客,更像是有大來歷的人。
林長生的直覺告訴他,這些人絕非普通人。
陸塵也察覺到了異常。
他湊到林長生身邊,壓低聲音:「神靈大人,那伙人……我看不透。」
林長生微微點頭,沒有說話。
那伙人確實有點問題,可這又與他何干?
待到陸塵用完飯,兩人這才回了房。
「神靈大人,我準備今晚一個人出去,親自去內城摸摸情況。」
他看著林長生,繼續說道。
「黑市的情報雖然詳細,但那些都是明面上的東西。」
「真正的巡邏規律、守衛換班的時間差、陣法的盲區,還得自己去看了才知道。」
所以說他作為盜聖的弟子,黑市不可能敢賣他假情報。
但為了安全,他還是準備自己親自去確認一番情報真偽,在做行動。
林長生沉吟片刻,點了點頭。
「小心行事。若遇到危險,立刻退回來。」
陸塵咧嘴一笑,抱拳道。
「神靈大人放心,我陸塵別的不行,逃命的功夫還是有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