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執事整個人頓在了原地。
他腦海中飛速閃過了方才在第二層入口處目睹的那一幕。
那道灰銀色的光芒,那如同被巨錘砸碎的全力一擊,那幾乎不可抗拒的、將林長生一擊重創的恐怖力量。
他此前判斷,靈淵的實力至少是湮滅級巔峰,甚至可能已經觸碰到了混沌級的門檻。
而現在,這樣一尊恐怖的存在,正安靜地懸立在林長生的身後,如同影子追隨光芒,溫順而沉默。
趙執事的心臟猛烈地跳動了一下。
孫天啟已經從地上撿回了那枚羅盤,但羅盤表面的指針還在瘋狂旋轉,如同被某種更高級別的力量從根源上擾亂了感知。
他沒有去管羅盤,只是站在那裡,嘴唇翕動了幾次,最終也擠出了一句話。
「主人有了此等護道者……在九幽冥界……」
他沒有把話說完,但那個意思已經足夠清晰了。
趙執事和李松越同時讀懂了那句話的餘韻,三人的目光幾乎在同一時刻交匯了一瞬。
那裡面有震驚、有敬畏、有某種被突然放大的可能性灼燒過後留下的空白。
在九幽冥界,混沌級便是天花板。
而一尊能夠輕鬆鎮壓湮滅級巔峰的護道者,意味著什麼,不需要任何人來教他們。
林長生沒有在那些目光上多做停留。
他收回思緒,目光從三人臉上掃過,開口打斷了那種正在無聲蔓延的氛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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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地之事已了,該回去了。」
他此行收穫之豐,遠超出發前的所有預期。
三枚世界樹枝幹安靜地躺在他神格空間深處,每一枚約莫手臂粗細,通體深青色,表面布滿淡金色紋路。
入手溫熱而沉實,比他此前在《萬界圖鑑》中看到的任何描述都更加厚重。
十二枚混沌源力結晶碼放在旁邊,每一枚都有拳頭大小,琥珀色的表面流轉著與兩界盤新生的紋路如出一轍的光澤,溫潤而古老。
混元功法殘篇和混元令被他單獨放置在一處,留待日後仔細參詳。
而那一整片湖泊的混沌源力,此刻正沉澱在兩界盤深處,如同一顆被壓縮到極致的琥珀色星辰,隨時可以提取。
更重要的是,古塵的傳承已經融入了他的神格深處。
陰神權柄的紋路比之前更加寬闊、更加凝實,那些屬於上古陰神的感悟與經驗,正在他的法則輪盤邊緣緩慢沉澱、融合、重構。
但他此刻無暇細細品味那些變化。
當務之急,是將混沌源力結晶交給崑崙分配,提升藍星修士的根骨與天賦。
他抬手,兩界盤從神格深處浮出,懸停在掌心上方約三寸處。
四道玄紋的光芒在幽暗中緩緩流轉,天遁、天陣、天機、天魂,四枚青銅碎片的紋路如同四顆被激活的星辰。
他將意識沉入盤面深處,沿著那些早已布設好的錨點逐一掃過,精準地鎖定了藍星御詭局總部方向那道最穩固的信徒氣息。
然後他催動了兩界盤的力量。
金色光芒從盤面湧出,如同一層流動的薄紗將他整個人包裹其中,邊緣處已經開始向外擴散、蔓延,準備將身後的眷屬一併籠罩。
然而就在光芒即將完全展開的前一瞬,腳下的根須迷宮猛然震顫了一下。
那震顫來得突然而猛烈,如同地底深處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人從夢境中硬生生拽醒。
整片第二層的世界樹根須在同一時刻劇烈翻湧,如同無數條被驚動的巨蟒在虛空中掙扎扭動。
根須迷宮的邊緣,那些垂落的粗壯根須如同被一柄無形的巨刃從外向內猛然劈開,向兩側瘋狂翻卷,碎屑飛濺。
趙執事三人幾乎在同一時刻被那股衝擊波的餘威震得踉蹌後退。
趙執事勉強穩住身形,右手攥緊了腰間的令牌,淺褐色的豎瞳猛然收縮,望向入口方向。
「怎麼回事?!」
緊接著,兩道氣息碾壓而至。
第一道,幽藍色,如同地底熔岩在封閉了千萬年後終於尋到了宣洩的裂口。
那股氣息裹挾著足以讓整片空間微微扭曲的灼熱與沉重,從入口方向奔涌而來,將沿途那些翻卷的根須灼出一片焦黑的痕跡。
第二道,暗銀色,裹挾著尚未完全消退的血色紋路。
那股氣息比第一道更加暴烈、更加鋒芒畢露,如同一柄被反覆淬鍊過的利刃正在以全速刺入。
趙執事三人的臉色在那一瞬間同時變了。
趙執事的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握著令牌的手指因為用力而泛白。
他感受著那兩道氣息的強度,腦海中飛速閃過一個又一個判斷。
湮滅級巔峰。
甚至可能更高。
孫天啟攥著羅盤的右手在微微顫抖,那枚羅盤的指針在盤面上瘋狂旋轉了數圈後,發出一聲細微的碎裂聲,徹底停擺。
李松越退到了根須帷幕的最深處,整個人蜷縮在垂落的根須後方,暗灰色的豎瞳中翻湧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根須迷宮入口方向,那兩道身影終於從翻卷的根須帷幕後方現身。
為首者是一尊龐大的身影,十丈高的半透明岩軀如同一座被從地底連根拔起的山嶽。
體表覆蓋著層層疊疊的結晶甲殼,每一片甲殼都如同被反覆熔煉過的精鋼,在幽暗中泛著冷冽的幽藍色光澤。
那些結晶紋路如同活物的血管般在甲殼表面緩慢搏動。
每一次律動都讓周圍的空氣微微震顫,將空氣中的混沌源力餘韻灼燒成一片扭曲的光暈。
石族老祖,石蒼。
他的幽藍色豎瞳如同一對沉在地底數千年的寒玉,平靜中藏著令人窒息的壓迫感。
那雙豎瞳越過根須迷宮的重重阻礙,精準地鎖定了林長生的位置,又在觸及他身後那道灰銀色的身影時微微停頓了一瞬。
但它沒有在那道身影上停留太久。
石蒼的目光重新落回林長生身上,幽藍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被歲月沉澱了太久的貪婪。
在石蒼身後約十丈處,古戈的身影緊隨而至。
它的暗銀色鱗甲邊緣仍殘留著尚未完全消退的血色紋路。
身形比此前在凹陷區域交戰時膨脹了一圈,利爪的邊緣泛著一層暗紅色的光芒,如同被燒紅的刀刃。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翻湧著被壓到極限的復仇凶光,卻比此前多了一層此前從未有過的、如同賭徒押上全部籌碼後的孤注一擲。
古戈的目光同樣越過林長生,掃了一眼他身後那道灰銀色的身影,瞳孔微微收縮了一瞬。
但它沒有退縮。
兩尊深淵霸主在根須迷宮的入口處站定,石蒼微微壓低身形,體表的結晶紋路亮到了極致。
幽藍色的光芒將整片根須迷宮的入口區域映照得如同被灌入了液態的深海。
那些垂落的根須在那層光芒的映照下變成了無數條幽藍色的觸鬚,在虛空中緩緩蠕動。
石蒼開口了。
它的聲音如同岩石滾過鐵板般粗糲而沉重,每一個字都裹挾著湮滅級巔峰的威壓,如同實質化的山嶽壓在在場每一個人的心頭。
「外來者,交出秘境至寶,老夫可留你全屍。」
趙執事三人的身體在那道聲音落下的瞬間同時被壓得彎下了腰。
趙執事咬著牙,膝蓋微微彎曲,額角滲出了細密的冷汗。
孫天啟已經半跪在地,雙手撐著岩面,指節泛白。
李松越整個人被那股威壓壓得貼在了根須帷幕上,連呼吸都變得極其艱難。
林長生站在原地,紋絲未動。
他的目光從石蒼身上緩緩掃過,如同在打量一件已經失去了所有威脅的舊物。
然後他側過頭,目光落在身後那道安靜懸立的灰銀色身影上。
靈淵依然安靜地懸立在那裡,灰銀色的光芒在它半透明的輪廓表面緩慢流轉,空洞眼窩中的兩簇金色火焰平靜得如同一潭死水。
石蒼見林長生沒有反應,幽藍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羞辱的怒意。
它向前邁出一步,整片根須迷宮的地面在那一腳之下微微下沉,碎石從岩壁邊緣簌簌滾落。
「老夫再說一遍!」
它的話沒能說完。
因為林長生微微偏了偏頭,朝身後的靈淵輕輕頷首。
「靈淵。」
兩個字,簡短而平靜。
靈淵空洞眼窩中的兩簇金色火焰猛然亮了一瞬。
灰銀色的時間紋路從它周身湧出,比此前與林長生交戰時更加凝實、更加渾厚,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河流閘門被緩緩拉開。
那些光芒無聲展開,將整片根須迷宮的空間在那一瞬間壓得如同凝固的琥珀。
石蒼的幽藍色豎瞳猛然收縮到了極致。
它在那一瞬間感知到了某種遠超它認知範疇的東西,如同一隻井底之蛙第一次仰頭看見完整的天空。
它的本能比意識更快地做出了反應,向後暴退。
太晚了。
灰銀色的光芒在觸及石蒼身軀的瞬間便如同活物般纏繞而上,沿著它體表那些正在搏動的結晶紋路向內滲透、蔓延、覆蓋。
石蒼那副十丈高的龐大身軀在後退的姿勢中僵住了,如同一尊被從時間軸上硬生生剝離的雕塑。
它體表的幽藍色光芒在灰銀色紋路的浸潤下迅速暗淡、收縮、熄滅,如同被掐滅的熔岩,從邊緣向核心逐寸退卻。
它的豎瞳中翻湧著純粹的、不加掩飾的恐懼。
古戈的反應比石蒼更快。
它在靈淵出手的同一時刻便已經向側方暴退,暗銀色的鱗甲上血色紋路暴漲到了極致,試圖以速度拉開距離。
但第二道灰銀色的光芒已經從虛空中無聲探出,如同一隻被時間拉長了的手指,精準地纏上了它的後肢。
古戈的身形在半空中猛然僵住,隨即被那股力量從空中硬生生拽回地面,重重砸在根須迷宮的岩面上。
沉悶的撞擊聲在整片空間中迴蕩,碎石與塵埃從撞擊點向四面八方飛濺,將周圍那些垂落的根須震得向兩側翻卷。
前後不過三息。
兩尊湮滅級巔峰的深淵霸主,一尊被凝固在原地如同琥珀中的巨獸,一尊被釘在地面上如同一隻被掐住後頸的幼獸。
根須迷宮中陷入了一片死寂。
趙執事站在後方,整個人如同被定在了原地。
他維持著彎腰抵抗威壓的姿態,嘴巴張開,又合上,又張開,反覆兩次之後才擠出一句沙啞到幾乎不成句的話。
「……怎麼可能……」
他的聲音很輕,輕到幾乎只有他自己能聽清。但他身旁的孫天啟和李松越都聽到了。
孫天啟半跪在地的姿勢僵住了,他的目光死死盯著那兩道被灰銀色光芒束縛的身影,喉結上下滾動了一次,又滾了一次。
李松越從根須帷幕後方探出半個頭來,那雙暗灰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近乎空白的震撼。
他們知道靈淵很強。他們方才在第二層入口處親眼目睹過它輕描淡寫地擊潰林長生的全力一擊。
但他們從未想過,它會強到這種程度。
湮滅級巔峰的存在,放在九幽冥界任何一座主城中都是足以獲得一方話語權的頂尖強者,在它面前卻連一個回合都撐不過去。
趙執事終於直起了腰,他的目光從靈淵身上移開,落在林長生的背影上。
他眼神中翻湧著一種極其複雜的、被徹底重塑過的東西。
石蒼的幽藍色豎瞳艱難地轉動了一下,試圖從那股束縛中掙脫。
但那些灰銀色的時間紋路如同一層被焊接在它軀殼表面的薄膜,將它每一寸經脈、每一縷詭力都封死在了體內。
它看著林長生邁步走向自己,步伐不緊不慢,靴底踩在根須迷宮的岩面上,發出均勻而沉穩的聲響。
林長生在石蒼面前約三丈處停下腳步,抬起頭,目光落在那副十丈高的龐大身軀上。
石蒼的豎瞳中翻湧著恐懼與不甘交織的光芒。
林長生開口,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你方才說,交出秘境至寶,留我全屍?」
石蒼沒有回答,它的喉間滾動著沙啞的嘶鳴,卻發不出完整的字句。
林長生微微搖頭。
「現在,本神也給你兩個選擇。」
他頓了一下,金色瞳孔中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臣服,或者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