藍星,大夏御詭總局。
會議廳的燈光一如既往地明亮而冷白,將長桌兩側那些剛剛結束一輪推演討論的面孔照得清清楚楚。
崑崙站在主位前方,手裡捏著一份剛從滄海那裡遞來的分配方案,正在逐條核對。
第一批入塔修士的混沌源力結晶已經發放完畢,第二批的名單也剛剛敲定。
他翻到方案最後一頁,目光在「第三批待定」四個字上停了一瞬,然後將文件合攏,放在桌面上。
「滄海,後續幾批的名單,等第一批反饋出來之後再定。」
滄海坐在長桌側方,平板電腦的屏幕亮著,上面是一幅被反覆調整過的時間軸圖,每一條豎線代表一批修士的領取節點與預期突破窗口。
他推了推金絲眼鏡,點頭應下,沒有多問。
趙鐵生靠在長桌邊緣,雙臂抱胸,左臂甲冑上那道與獵食者頭領交手時留下的舊傷已經結了痂,在冷白色的燈光下泛著暗褐色的光澤。
他聽著崑崙的話,沒有插嘴,但那雙暗褐色的豎瞳始終沒有離開桌面上的分配方案。
時雨站在他身側約兩步處,詭影在她腳下無聲蟄伏,如同一頭被餵飽了靈力的暗流正在淺眠。
她同樣沒有開口,只是偶爾側頭看一眼窗外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際線。
就在這時,會議廳正前方那面空白的牆壁上,亮起了一道金色的光芒。
那光芒並不刺目,卻在亮起的瞬間讓整座會議廳的空氣都變得溫潤起來。
那股氣息所有人都已經熟悉了,溫潤、沉厚,帶著一種跨越時空而來的古老餘韻,如同有什麼東西正在從另一個維度緩緩滲入這片空間。
崑崙率先轉身,單膝跪地。趙鐵生、時雨、滄海幾乎在同一時刻做出了相似的動作。
那些原本散落在會議廳各處的修士們也紛紛停下手中的事務,朝著那道正在凝聚的金色虛影躬身行禮。
林長生從光芒中走出。
衣袍上還殘留著太行山脈深處的山風涼意,在踏入會議廳的瞬間便被藍星天地法則迅速同化、消融。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依然保持著躬身的眾人,微微頷首。
「起來。」
所有人同時直起身來。
崑崙正要開口匯報混沌源力結晶的發放進度,卻被林長生抬手止住了。
「封印已破。」
四個字。
會議廳內的空氣瞬間凝滯了一瞬,然後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水面,一圈又一圈的漣漪正在以極快的速度向四周擴散。
崑崙維持著微微前傾的姿態,整個人像被一道無形的鎖鏈釘在了原地。
他那雙素來沉穩的眼眸中,有什麼東西正在以極快的速度翻湧、沉澱、又翻湧。
趙鐵生第一個從僵滯中掙脫出來。
他猛地從長桌邊緣彈起來,椅子被那股力道推得向後滑出半尺,在青石地面上刮出一聲短促的刺響。
「神主,您是說……太行山脈那道封印,已經破開了?」
林長生微微頷首。
他抬起右手,金色絲線從指尖湧出,在會議廳中央那片空地上無聲展開,如同一幅被壓縮到極致的地圖。
太行山脈的輪廓、封印的裂縫位置、以及秘境入口的精確坐標,逐一在眾人面前鋪展開來。
「本神已親自進入其中探查。」
他的聲音平穩,如同在陳述一件已經反覆確認過的事實。
「秘境內部靈氣濃度是外界的數十倍,其中靈液池、千年靈藥、礦脈遍布。」
會議廳內的沉默又持續了一息。
然後,趙鐵生再次砸了桌面,震得茶杯跳起又落下。
「好!」
他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煙漬染黃的牙齒,笑聲粗糲而坦蕩,如同一頭被壓了太久的猛獸終於掙脫了鐵籠。
時雨站在他身側,嘴角微微上揚了一個極淺的弧度,腳邊的詭影終於徹底舒展開來。
滄海的手指已經在平板電腦上飛速划過,那幅分配方案的時間軸圖被切換到另一組數據界面,一條新的曲線正在從圖表底部緩慢攀升。
但林長生接下來的話讓會議廳重新安靜下來。
「秘境深處有一道遠古傳承禁制,專為人族修士準備。」
他頓了頓,金色瞳孔中掠過一抹極淡的、被壓到極限的審慎。
「本神身為陰神,無法進入考核。」
「此事,需由你們自行完成。」
崑崙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想要追問那道傳承禁制的細節,但林長生已經繼續開口了。
「本神在秘境入口留下了錨點眷屬駐守。你們只需帶人前往,他會接應。」
他抬起右手,從神格空間中取出三枚混沌源力結晶,金色絲線托著結晶緩緩飄向崑崙面前。
「這是額外的源力結晶,用於在秘境內就地煉化。」
「那裡的靈氣濃度遠超光陰塔,配合混沌源力,突破效率還能再提一截。」
崑崙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三枚琥珀色結晶。
入手溫潤而沉實,如同一塊被日光曬透的暖玉。
他將結晶收入儲物袋中,抬起頭來,目光落在林長生那張平靜的面容上。
「神主,您呢?」
林長生沒有立刻回答。
他側過頭,目光越過會議廳的窗戶,落向太行山脈的方向。
那片被晨光染成淡金色的天際線安靜而遼闊,如同一幅尚未被完全展開的畫卷。
「本神要繼續破開其他裂縫。」
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晰地落入每一個人的耳中。
「藍星有一百三十七處靈脈裂縫,太行山脈只是其中之一。」
「既然這道封印能用時間法則破開,其餘的也應當可行。」
他頓了頓,金色瞳孔中掠過一抹正在收攏的沉實。
「但本神時間有限,在破開幾處之後,必須返回混沌世界處理一些事務。」
「剩餘的封印,等本神下次回來再繼續。」
崑崙點頭應下,沒有追問更多。
他跟隨林陰神日久,早已習慣了這種「先行動、後解釋」的節奏。
林長生最後掃了一眼那些正在快速交換目光的面孔,金色虛影開始從邊緣向中心緩慢變淡。
「太行山脈的坐標和接應方式,本神已傳訊給崑崙。」
「趙鐵生、時雨帶隊前往,第一批入塔修士中抽調精英,即刻出發。」
他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如同一塊被反覆捶打過的鐵砧。
「記住,秘境中的資源雖多,但傳承考核才是重中之重。」
「若能通過,藍星修士的整體實力將迎來一次質的飛躍。」
金色虛影從邊緣向內收攏,從肩頭到腰腹,從腰腹到膝蓋,從膝蓋到腳尖,如同一盞被逐漸調暗的燈,最終徹底消散在會議廳中央。
只余那三枚混沌源力結晶的餘溫,在崑崙掌心的儲物袋中緩慢地、持續地散發著。
崑崙站起身,低頭看了一眼掌心的儲物袋,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轉過身,目光掃過趙鐵生和時雨那兩張已經繃緊了的面孔。
「都聽到了。」
他的聲音恢復了那種屬於御詭局最高負責人的沉穩與決斷,如同一個被反覆錘鍊過的舵手在風暴來臨前最後一次校準航線。
「趙鐵生,時雨,你二人帶隊,從第一批入塔修士中抽調三十人,半個時辰內完成集結。」
他的目光移向滄海。
「滄海,你負責後勤與資源登記,隨隊前往。」
三人同時應下,甲冑碰撞的聲音在空曠的會議廳中短暫地迴蕩了一下,隨即被腳步聲重新填滿。
半個時辰後,太行山脈深處。
封印入口處的灰白色光膜已經裂開一道穩定的通道,琥珀色的光芒從裂縫深處緩緩湧出,將周圍那些乾枯的藤蔓與灰白色的岩壁都染上了一層溫潤的暖意。
趙鐵生站在裂縫前方約三丈處,背著那柄跟隨了他多年的開山刀,粗獷的面容在琥珀色的光芒中泛著沉實的光澤。
他身後,三十名從第一批入塔修士中抽調出來的精英整齊列隊,甲冑上的符文在幽暗中泛著暗淡的微光。
時雨站在他身側約兩步處,水藍色的詭影在她腳下無聲蟄伏,如同一頭被壓到極致的暗流正在等待釋放的指令。
她的目光始終落在那道裂縫上,指尖在袖口邊緣輕輕摩挲了一下。
崑崙走在最前方。
他在裂縫前停下腳步,將感知如同一根被拉長的絲線,無聲探入裂縫深處。
然後他聽到了那道熟悉的神念傳訊。
「進來吧。」
「入口通道已經穩定,我在裡面等你們。」
是林長生留下的錨點眷屬。
崑崙收回感知,轉過身,朝身後眾人微微頷首。
「進。」
一個字。
他率先邁步跨過了那道裂縫,身影在觸及琥珀色光芒的瞬間便被無聲吞沒,如同一顆沉入溫水的石子。
趙鐵生緊隨其後。
他跨過裂縫的瞬間,感受到了一股濃郁到近乎液態的靈氣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一場被壓縮了無數年的春雨,在觸碰到他體表甲冑的瞬間便沿著經脈的路徑向內滲透。
他的腳步在落地的同一時刻頓住了。
琥珀色的穹頂高懸在頭頂,如同一整塊被日光曬透的古老蜜蠟。
空氣中瀰漫著層層疊疊的靈氣光霧,在視野中緩慢翻湧、流動、重組。
地面上的植被巨大而厚重,葉片邊緣流轉著細密的符文紋路,如同一棵棵被法則之力浸潤了無數年的古老生命。
他深吸了一口氣。
那口氣在他胸腔中化開,如同一杯被溫熱的老酒,從喉嚨一路暖到胃底。
他感覺到體內靈力的流轉速度比方才快了數倍不止,經脈中那些曾經略顯滯澀的節點在被靈氣沖刷的瞬間便如同被春雨浸潤的乾涸河床般舒展開來。
「他娘的……」
趙鐵生低聲罵了一句,聲音粗糲而沙啞,底子裡那層被壓到極限的震動清晰可辨。
「這裡的靈氣……老子感覺呼吸都在修煉。」
時雨從他身後走出,詭影在她腳下無聲蔓延,如同一頭被放出了淺灘的暗流終於找到了深水。
她蹲下身,將指尖探入一窪從岩縫中滲出的靈液中,豎瞳中倒映著那滴琥珀色的液體沿著指腹緩慢滑落的軌跡。
「靈液池。」
她的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帶著一種被某種過於龐大的可能性驟然擊中的、短暫的失語。
「而且不止一處。」
崑崙站在谷地中央,目光越過那些巨大的靈植葉片與翻湧的靈氣光霧,落向遠處山坡上那些散布在岩石縫隙間的千年靈藥。
那些靈藥的葉片在琥珀色的天光下泛著溫潤的碧色光澤,根須深深扎入岩層,如同一棵棵被時間凝固的古老生命。
他的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向外鋪展開去,粗略估算了一下那些靈藥的數量與年份。
然後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這還只是一處秘境。」
他開口,聲音比平時低了幾分,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身後所有人聽。
「若是全部打開……」
他沒有把話說完。
但周圍那些正在探查的修士們,幾乎在同一時刻讀懂了他那句話的餘韻。
趙鐵生站在靈液池邊,蹲下身,將整個手掌都探入那窪琥珀色的液體中。
靈力如同決堤的洪水般從掌心湧入經脈,在他的體內橫衝直撞,被神格深處的法則輪盤逐一吸收、轉化、沉澱。他活動了一下手指,指節發出極輕微的咔咔聲。
「在這裡修煉一天,頂外面一年。」
他的聲音平穩而篤定,如同一塊被反覆捶打過的鐵砧。
時雨從靈藥叢中站起身來,手中捏著一株通體碧綠的靈草,葉片邊緣的符文紋路在她指腹下微微閃爍。
她辨認了片刻,然後將那株靈草收入儲物袋中,轉過身面向崑崙。
「這株是古籍中記載的『碧玉芝』,藍星早已絕跡。年份至少三千年。」
崑崙微微頷首,沒有多說什麼。
他只是將目光從那些靈藥上移開,落向谷地深處那座被靈植半掩的石質建築遺蹟。
「傳承考核在那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