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淵魔殿總部通往灰燼城的官道上。
格特走在隊伍最前方,步伐不慢,卻帶著一種讓人本能地不想靠近的低氣壓。
他穿著一件暗紅色的制式戰甲,甲片邊緣流轉著深淵魔殿核心精銳才有的暗金紋路,肩甲上嵌著一枚拇指大的深紫色晶石,泛著沉悶的光澤。
他的面容說不上難看,顴骨高聳,下頜線條硬朗,一雙暗灰色的豎瞳此刻正半闔著,目光落在前方那片不斷向後退去的虛空結晶壁面上,看似平靜。
但跟在他身後約三步處的另一名接引使者,卻清楚地知道,這位老搭檔從接到總部調令的那一刻起,臉色就沒好過。
「格特。」
那使者開口,聲音不高,帶著一種常年處理文書與協調事務的人才有的圓潤與克制。
他叫穆林,深淵級後期修為,比格特低了一個小境界,但資歷更老,在總部的人脈也比格特更廣。
「差不多行了。人還沒到灰燼城,你這臉色先擺給誰看?」
格特沒有回頭。
他只是將那雙暗灰色的豎瞳微微睜開了一線,目光依然落在前方的通道深處。
「擺給誰看?」
他重複了一遍穆林的話,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碾上來的砂礫。
「你倒是說說,我該擺給誰看?」
穆林嘆了口氣,加快兩步走到與格特並肩的位置。
「魔焰軍團的名額,是雷塤副殿主親自簽發的調令。」
他口中的魔焰軍團乃是深淵魔殿中的第一軍團,只要能進入其中,出來後最低也將成為湮滅級後期的存在。
可以說,這支軍團乃是深淵魔殿真正的王牌。
也正因如此,只要能進入魔焰軍團,那身份便會迎來一個質的飛躍。
這也使得進入魔焰軍團的名額尤為珍貴,競爭更是異常的激烈。
「炎七在灰燼城立了功,斬殺銀煞兄弟,解駐地之圍。」
穆林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幾分,像是怕被後面那四名護衛聽見。
「雷塤副殿主給他這個名額,是論功行賞,名正言順。」
魔焰軍團
「名正言順。」
格特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某種被反覆壓制的情緒終於從肌肉層面泄露出來的一絲裂縫。
「我在總部服役三百七十年。」
他的聲音依然低沉,但穆林能聽出那層低沉底下正在緩慢翻湧的東西。
「三百七十年,沒有功勞也有苦勞。」
「魔焰軍團的名額,我花了一百多年在總部的各堂口之間周旋,求了多少人,欠了多少人情,你比誰都清楚。」
他頓了頓,暗灰色的豎瞳中掠過一抹被壓到極限的冷光。
「一個從灰燼城回來的虛無級中期,就因為在戰場上撿了兩個人頭,就把我三百七十年的經營一筆勾銷?」
穆林沒有立刻接話。
他只是將目光從格特臉上移開,落向灰燼城的方向。
「那你說怎麼辦?」
穆林開口,聲音恢復了那種圓潤的克制。
「調令已經下來了,雷塤副殿主親自簽發的。你總不能抗命。」
格特沒有回答這個問題。
他只是將雙手背在身後,右手的手指在左手腕甲邊緣緩慢地摩挲了一下,像是在那個動作中找到了某種讓他暫時平靜下來的節奏。
「我沒打算抗命。」
他說,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卻更加平穩。
「但魔焰軍團不養閒人。」
「他到了總部之後,自然會有證明自己的機會。若是證明不了……」
格特頓了頓,暗灰色的豎瞳中那抹冷光緩慢沉澱,如同一柄被收回鞘中的短刃。
「那也怨不得旁人。」
穆林看了他一眼,沒有再說什麼。
通道盡頭的出口已經近在眼前,灰燼城駐地外圍那片灰黑色的霧氣正在從出口處緩慢湧入通道,帶著一種混合了血腥與焦灼的氣息。
兩人身後的四名護衛同時加快了步伐,甲冑碰撞的聲音在通道中匯成一片沉悶的節奏。
……
灰燼城駐地深處,林長生的院落內。
金色光芒從虛空中無聲凝聚,如同一層被壓薄到極致的暖流,在落地的瞬間便已收斂殆盡。
林長生在院落中央站定,靴底踩在青石板上,沒有發出多餘的聲響。
他先是閉目將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向外鋪展開去,確認了方圓數百丈內沒有窺探的氣息,然後才緩緩睜開眼睛。
此次深淵世界之行,收穫之豐,遠超出發前的所有預期。
他在院中石桌旁坐下,將從深淵世界帶出的幾樣東西逐一在意識深處清點了一遍。
三枚世界樹枝幹安靜地躺在神格空間最深處,每一枚約莫手臂粗細,通體深青色,表面布滿淡金色紋路,如同被反覆淬鍊過的古老青銅。
入手溫熱而沉實,與他此前在《萬界圖鑑》中看到的任何描述都更加厚重。
這是他修補藍星裂縫的核心材料。
還有交給藍星眾人的混沌源力結晶,那可是提升天賦的好東西。
混元功法殘篇和混元令被他單獨放置在一處,留待日後仔細參詳。
古塵的傳承已經融入了他的神格深處,陰神權柄的紋路比之前更加寬闊、更加凝實。
那些屬於上古陰神的感悟與經驗正在他的法則輪盤邊緣緩慢沉澱、融合、重構。
還有靈淵。
那道灰銀色的身影此刻正安靜地蟄伏在他袖中,如同一道被壓縮到極致的暗流,不散發任何氣息,也感覺不到任何重量。
但林長生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如同一層無聲的庇護覆在周身,隨時可以展開。
至於石蒼和古戈的生死印。
他閉上眼,將感知如同一根被拉長的細絲,沿著那兩道印記深處傳入兩道簡短的神念。
「三日之內,約束麾下,不得擅動。三日之後,本神自會傳訊。」
兩道印記幾乎在同一時刻微微震顫了一下,然後歸於沉寂。
林長生收回感知,緩緩呼出一口濁氣。
他將目光從那些收穫上移開,落在另一件事上。
修補藍星裂縫所需的主要材料,他之前在青州城天庭分署的藏書閣中已經查閱過完整清單。
世界樹枝幹已有。
但還有三樣東西尚未到手。
五彩神石。
人皇氣運。
本源之氣。
他將這三樣材料在意識中重新過了一遍,逐一確認自己此前收集到的相關線索。
五彩神石,他在混沌商會的拍賣會上已經拍到了關於其下落的情報,但目前尚未真正到手。
記憶中最明確的線索指向東海龍宮,此前龍宮之行時曾感知到類似氣息,只是當時並未特別留意。
人皇氣運,大梁皇室姬氏血脈中可能蘊含,但具體如何提取、以何種形式承載,他尚不清楚。
或許與前朝遺民、或與九玄道祖轉世身份有所關聯。
本源之氣,時序廢墟深處可能存在,混元宇宙中自然也會有,但短期內他無法再次進入混元宇宙。
三條線索,三條路。
林長生在心中逐一權衡了片刻,然後做出了一個大致的規劃。
五彩神石,等從深淵魔殿總部回來之後,找個機會再探東海龍宮。
人皇氣運,需要接觸大梁皇室的核心成員,或者從前朝遺民那邊尋找突破口。
本源之氣,時序廢墟是最近的來源,但需等突破之後的實力穩定下來再行動。
「一步步來。」
他低聲說了一句,將那些念頭逐一收回意識深處。
就在這時,院落外傳來一陣極輕的腳步聲。
林長生抬頭,看到炎燼的身影正從院門方向快步走來。
炎燼今日穿了一件乾淨的暗紅色長袍,右肩的舊傷已經完全癒合,整個人看起來比之前在戰場上的狼狽模樣精神了許多。但他臉上那層沉穩底下,此刻多了一絲林長生能夠清晰感知到的謹慎。
「主人。」
炎燼在石桌對面停下腳步,微微躬身。
「總部接引隊已經到了。正在議事大殿等候。」
林長生微微頷首,沒有多問。
他起身時,袖中靈淵的氣息無聲斂入最深處,整個人從外到內都維持著那副屬於「炎七」的粗獷與沉穩。
「走吧。」
……
議事大殿內,夜明珠的光芒從穹頂傾瀉而下,將那些分坐兩側的身影照得清晰分明。
格特坐在客位最前方,暗灰色的豎瞳半闔著,指尖在椅背扶手上輕輕叩擊了兩下,節奏不緊不慢。
穆林坐在他身側約半步處,面前的茶已經涼透了,他卻沒有動。
他們身後,四名護衛筆直地站在大殿門側,甲冑上的符文在夜明珠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炎燼坐在主位側方,孫臨淵站在他身後。兩人偶爾交換一個眼神,但都沒有開口。
殿內的氣氛並不算凝重,卻有一種正在緩慢沉積的、被刻意壓平的暗流。
腳步聲從殿門方向傳來。
格特的手指停在了扶手上。
他抬起目光,越過炎燼的肩頭,落向那個正從大殿門口緩步走入的身影上。
炎七。
一個面容粗獷、身形算不上特別魁梧的年輕人,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暗紅色舊袍,步伐不緊不慢,面容上的疲憊恰到好處,像是剛從一場漫長的跋涉中歸來,尚未完全恢復。
格特一眼就認出了那雙眼睛。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中,平靜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井。
看不到銳氣,也看不到畏縮,只有一種讓人本能地想要重新評估的沉穩。
格特微微眯起了眼。
「格特統領,穆林統領。」
林長生走到大殿中央,朝客位方向微微拱手,姿態客氣而疏離,像是面對兩位素未謀面的總部同僚。
「屬下炎七,勞煩兩位遠道而來。」
穆林率先起身,回了一禮,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和氣。
「炎七副會長客氣了。我等奉總部調令而來,這是公文。」
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暗金色的獸皮捲軸,遞向林長生。
林長生伸手接過,將捲軸展開,目光快速掃過上面的字跡。
「深淵魔殿總部令:灰燼城駐地副會長炎七,即日起調回總部,編入魔焰軍團預備序列。三日內啟程,不得延誤。」
落款處,是雷塤副殿主的暗金色印章。
林長生將捲軸合攏,收入袖中。
「屬下領命。」
他抬起頭,目光自然地掠過穆林,落在格特身上。
格特依然坐在原處,沒有起身。
他只是微微抬起下巴,暗灰色的豎瞳迎上林長生的視線,嘴角扯出一個極淺的弧度。
「炎七副會長。」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了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在灰燼城待了不到兩個月,就從一介散修升到副會長,又斬了銀煞兄弟,如今還進了魔焰軍團。」
他頓了頓,那雙暗灰色的豎瞳中翻湧著一種被壓到極限的冷光。
「運氣確實不錯。」
大殿裡的空氣凝滯了一瞬。
炎燼的手指在扶手上無聲收緊。孫臨淵微微眯起眼,身體本能地向前傾了半寸。
林長生看著格特,面色沒有絲毫變化,金色瞳孔中那潭深水紋絲不動。
「多謝格特統領提醒。」
他的聲音平穩,像是沒有聽出那句話底下的刺。
「魔焰軍團不養閒人。屬下到了總部之後,自然會盡全力證明自己。」
格特的目光在他臉上又停了一息,像是在尋找某種可以被抓住的破綻。
但他什麼也沒找到。
他移開目光,緩緩站起身來,背著手走向大殿門口,步伐不快,卻帶著一種已經不需要再多說一個字的冷淡。
「明日辰時出發,別遲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