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長生沉默了很久。
祭壇之上,龍氣長河在無聲流淌,暗青色的光球懸於穹頂,將整片空間籠罩在一片沉厚而古老的光芒之中。
他站在龍祖面前,感受到那道平靜的目光如同一面照透一切的古鏡。
他想起自己穿越的那一天。
想起林建國在藍星那間出租屋裡點燃的第一縷香火。
想起趙家村那棵老槐樹下,趙二牛扛著鋤頭站在村民前面的發抖的腿。
想起光陰塔在夜空中綻放時,趙鐵生砸在桌面上的那一拳。
想起崑崙單膝跪地時,額頭低垂的姿態。
想起深淵秘境中,古塵虛影說的那句話。
「沒想到竟在此等下界,遇一尊融合九種法則突破的神靈。」
那語氣中的讚賞,那眼神中的瞭然。
古塵來自混元宇宙,龍祖也知曉混元宇宙。
他們都能一眼看穿兩界盤的本質,因為他們在混元宇宙中見過類似的存在。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兩界盤安靜地蟄伏在神格深處,四道玄紋的光芒如同四顆被壓扁的星辰。
他抬起頭,看向龍祖。
「龍祖前輩,晚輩有一事想問。」
龍祖微微頷首。
「九玄道祖……究竟是如何隕落的?」
祭壇上安靜了一瞬。
龍祖的暗金色豎瞳中掠過一抹極其複雜的、被歲月打磨了無數年的光芒。
他沒有立刻回答,而是轉過身,重新走回祭壇中央,在那塊龍紋石上盤膝坐下。
素淨的灰袍垂落在膝側,赤足踩在冰冷的石面上,他的姿態比方才更加沉靜,也更加蒼老。
「此事,老夫所知的也並不比你多。」
他開口,聲音比方才更低了幾分,如同一塊被從地底最深處碾上來的碎石。
「上古大劫中,九玄以身鎮壓天地裂隙,力竭而隕。」
他的指尖在膝頭輕輕叩了一下,節奏極慢。
「但在他隕落之前,曾有一道極其微弱的殘念從裂隙深處逃出,傳回四個字。」
林長生的呼吸放輕了半拍。
「哪四個字?」
龍祖抬起目光,暗金色的豎瞳如同一面古鏡,映照著林長生那張粗獷的面孔。
「小心玄霜。」
四個字。
落在空氣中,如同一塊被投入深潭的巨石,激起層層疊疊的漣漪。
林長生的瞳孔猛然收縮了一瞬。
玄霜。
姬玄霜。
天庭女帝。
道祖隕落前最後傳回的四個字,是讓龍祖小心女帝。
這意味著什麼,他不需要任何人來解讀。
女帝的背叛,比他此前在藏書閣中看到的記載更加深重。
她可能不只是「背叛」,而是直接參與了道祖的隕落。
她在道祖鎮壓天地裂隙、力竭而隕的那個時刻,做了什麼?
她在道祖最虛弱的時候,補上了那最後一刀嗎?
林長生的手指在袖中無聲收緊,力道大到指節泛白。
他想起天機碎片推演中那雙猩紅的豎瞳,想起混沌之主的封印,想起藍星詭異復甦的源頭。
那一切,都與女帝有關。
她背叛了道祖,篡奪了天帝之位,卻沒有能力鎮壓混沌之主,導致混沌之力持續滲透藍星,製造了詭異。
她得到了一切,卻什麼也沒有守住。
而此刻,九玄道祖的轉世身,正站在她的眼皮底下。
以青州鎮守的身份,以蒼梧山陰神的身份,以一種她從未預料到的方式,緩慢而堅定地成長著。
林長生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念頭逐一壓回意識深處。
他抬起頭,看向龍祖。
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依然平靜地落在他身上,如同在看一段被延遲了無數年的、終於重新接續起來的因果。
祖龍見狀,卻是笑了。
而後他點頭,接著說道。
「老夫知曉你此次前來所為何事。」
他從袖中取出一枚被深青色龍氣包裹的暗色石塊,托在掌心。
那枚石塊約莫拳頭大小,外表看不出任何五行法則的餘韻,如同一塊被海水沖刷了無數年的普通礁石。
但林長生的感知探入其中的瞬間,五行法則的餘韻如同一首被延遲了無數年的古老樂章,在石心深處緩慢翻湧。
金、木、水、火、土,五種截然不同的法則氣息交織在一起,如同一枚被壓縮到極致的微型天地。
「此石乃是五彩神石,正是你如今所需。」
「老夫可以將它交給你。」
龍祖將五彩神石托在掌心,沒有急於遞給林長生,而是看著他,沉默了片刻。
「但你需答應老夫三個條件。」
林長生沒有急於應下,而是微微頷首。
「龍祖請說。」
龍祖的目光從林長生臉上移開,落向祭壇邊緣那片龍氣長河的深處。
「第一個條件。」
他的聲音平穩,如同一塊被反覆打磨過的鐵砧。
「老夫要你承諾,待你日後成長起來,需得庇護我真龍一族萬年。」
林長生沉默了片刻,搖頭。
「晚輩不可能一直留在真龍一族。」
龍祖看著他,似乎早已料到這個回答。
「那便改為,未來出手三次即可。」
他頓了頓,補充道。
「這三次出手,需得是在真龍一族面臨滅族之危時。」
林長生在心中飛速權衡。
真龍一族是九玄道祖的故交之後,於情於理都該照拂。
三次出手,換一顆五彩神石,這筆交易並不虧。
他點頭。
「可。」
龍祖微微頷首,繼續開口。
「第二個條件。」
他的指尖在五彩神石表面輕輕划過,那層深青色的龍氣薄膜在他指腹下微微波動了一瞬。
「未來你需得再還一顆五彩神石回來。」
林長生皺眉。
「五彩神石乃天地至寶,晚輩不敢保證日後還能尋到第二顆。」
龍祖搖頭。
「你誤會了。」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但底子裡那層被歲月打磨過的沉厚清晰可辨。
「老夫要的不是原物歸還。」
「你未來若集齊材料,修補了藍星裂縫,那方小世界復甦之後,必然會凝結出新的五彩神石。」
林長生愣了一瞬。
藍星裂縫修補之後,天地法則重新穩固,必然會重新凝結出各種天材地寶。
五彩神石作為天地五行法則的結晶,必定會重新誕生。
他點頭。
「可。」
龍祖看著他,沉默了很長時間。
久到林長生以為對方在醞釀什麼極其苛刻的要求。
祭壇之上的龍氣長河依然在無聲流淌,暗青色的光球懸於穹頂,將整片空間籠罩在一片沉厚而古老的光芒之中。
龍祖的暗金色豎瞳低垂著,像是在從一段極其遙遠的往事中打撈什麼已經被掩埋了太久的東西。
然後他開口了。
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像是在將一段塵封了無數年的秘密從最深的地方翻出來。
「第三個條件。」
他頓了頓。
「老夫現在不說。」
林長生抬眼。
「待你日後進入混元宇宙,自然會明白。」
混元宇宙。
這四個字如同一塊被投入深潭的巨石,在林長生的意識深處激起了層層疊疊的漣漪。
他在古塵的傳承中已經知曉了這個名字。
那是一個比妖魔亂世、混沌世界、藍星更高層次的元世界。
神主境僅為最低門檻,五大帝族統治,混沌原力為基。
古塵來自那裡。龍祖也知道那裡。
龍祖的第三個條件,與混元宇宙有關。
林長生沒有立刻應下。
他站在原地,將三個條件逐一在意識深處重新過了一遍。
第一個:出手三次,救真龍一族於滅族之危。
可以接受。
真龍一族畢竟是九玄道祖的故交之後,於情於理都該照拂。
三次出手,換一顆五彩神石,這筆交易並不虧。
第二個:歸還一顆新的五彩神石。
等藍星復甦後,此事並非不可能。
而且這等於在藍星和真龍一族之間建立了一條長期的紐帶。
第三個:未知。
涉及混元宇宙。
風險不明。
林長生抬起頭,看向龍祖那雙暗金色的眼眸。
「龍祖前輩,第三個條件,可否給晚輩一個大致的方向?」
他的聲音平穩,但底子裡那層被壓到極限的審慎清晰可辨。
「比如……是與仇怨有關,還是與機緣有關?」
龍祖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然後微微搖頭。
「都不是。」
「那是什麼?」
龍祖的嘴角極輕微地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算不上笑,更像是一種被歲月打磨了太久的、近乎悲憫的平靜。
「是你必須走的路。」
祭壇上安靜了很長一段時間。
林長生站在原地,將那六個字在意識中反覆咀嚼。
你必須走的路。
不是仇怨,不是機緣,而是他必然會踏上的那條路。
他在心中飛速推演了幾種可能。
或許是混元宇宙中某個與他前世有關的因果,或許是九玄道祖在隕落前留下的某道後手,或許是他轉世重生這件事本身在混元宇宙中引發的某種連鎖反應。
無論哪一種,都意味著他進入混元宇宙後,會自然而然地觸發那個條件。
林長生深吸一口氣,將那些念頭逐一收回。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龍祖。
「若真是如此,那在下可以答應。」
龍祖看著他,那雙暗金色的眼眸中掠過一抹極其淡薄的、被歲月打磨了無數年的光芒。
如同一個等候了太久的人,終於看到了某扇門被從另一側輕輕推開。
他將五彩神石從掌心托出,遞向林長生。
林長生伸出雙手,鄭重地接過那枚被深青色龍氣包裹的暗色石塊。
入手溫潤而沉實,如同一塊被日光曬透的暖玉。
五行法則的餘韻從石心深處緩慢滲出,沿著他的經脈向神格深處涌去,如同一首被延遲了無數年的古老樂章終於奏響了第一個音符。
他將五彩神石收入神格空間深處,與三枚世界樹枝幹並排放置。
然後他抬起頭,看向龍祖。
「多謝龍祖。」
龍祖微微頷首,沒有再多言。
他只是重新闔上了那雙暗金色的眼眸,素淨的灰袍垂落在膝側,赤足踩在冰冷的龍紋石表面,如同一座沉眠了無數年的古老山脈在短暫甦醒後重新歸於沉寂。
林長生在原地站了片刻,然後微微拱手,鄭重行了一禮。
他轉過身,沿著來時的路穿過九重屏障。
在穿過最後一道屏障時,他聽見身後傳來一道極輕的、如同自語般的龍吟。
那聲音蒼老而悠遠,在群山之間迴蕩了一瞬便消散在海流之中。
「九玄……你終於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