灰燼城的夜色比往日更加粘稠。
灰黑色的霧氣從街道兩側的排水渠中緩慢滲出,將混沌商會那座青灰色石殿外圍的符文光芒映得忽明忽暗。
石殿的每一扇雕花窗格都被厚重的簾幕遮得嚴嚴實實,但那些簾幕縫隙中偶爾漏出的冷白色光芒,依然在霧氣中暈開成一片一片朦朧的光斑,如同一頭巨獸在黑暗中半闔的眼。
林長生從灰燼城駐地出來時,已經換了一副面孔。
法則重塑將他那件深灰色的舊袍調整成了一件半舊的暗青色長衫,腰間掛著一枚從黑鐵城黑金商行順手取來的貴賓令牌,令牌邊緣的環形符文在夜色中泛著溫潤的暗金色光澤。
面容也做了微調,眉骨壓低,顴骨削薄,膚色暗沉,看起來像一名在混沌世界邊境做了多年生意、攢了些家底、卻始終沒能擠進上層圈子的中等客商。
他走到混沌商會大門前時,腳步稍微放慢了一些。
商會外圍的守衛密度比上次來時增加了不止一倍。
大門兩側各站著四名深淵級中期的黑甲守衛,甲冑上的符文紋路在詭晶燈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門廊內側還有兩道暗哨,氣息被刻意壓制在災厄級巔峰,若非天機碎片的感知能夠直接觸及因果層面的波動,幾乎會被當作尋常的接待人員。
他在門檻前停下腳步,將腰間那枚暗青色的貴賓令牌取下,遞給迎上前來的一名灰袍執事。
那執事約莫四十歲上下,面容乾瘦,一雙淺褐色的豎瞳帶著生意人特有的審慎。
他接過令牌,低頭核對了一瞬,目光又在林長生那張陌生的面孔上停留了一息,然後微微側身,做了個「請」的手勢。
「貴客裡面請。地下拍賣場已經開場,貴客持此令牌可入底層散座。」
林長生微微頷首,沒有多言,跟在執事身後穿過門廊。
穿過第一道玄鐵大門時,他感覺到一股極細的探查之力掠過周身,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絲線,沿著他的氣息表面緩緩掃過。
天機碎片的力量無聲運轉,將那縷探查引導、偏移、稀釋,沒有激起任何異常反饋。
執事引著他穿過兩道迴廊,在一處斜向下延伸的寬敞階梯前停下腳步。
「貴客請沿此梯下行,底層散座自尋空位即可。拍賣中途若需洽談更高規格的席位,可隨時喚在下。」
林長生微微點頭,邁步走下階梯。
兩側的牆壁從青灰色的石磚逐漸變成深黑色的玄鐵鑄板,每隔十餘步便有一盞詭晶燈嵌在壁面的凹槽中,冷白色的光芒沿著金屬表面滑落,在台階上投下一道道平行的暗影。
前方的空間驟然開闊。
環形階梯式的拍賣場在他面前鋪展開來,灰黑色的玄鐵鑄成三層看台,層層疊疊地向中央凹陷。
穹頂高懸,數十枚拳頭大的夜明珠排列成整齊的陣列,光芒如同凝固的水銀般傾瀉而下,將整座空間照得亮如白晝。
拍賣台上此刻空無一物,只有一面被擦拭得光滑如鏡的黑色石台矗立在正中央。
石台表面流轉著極淡的封印符文,在夜明珠的光芒中泛著幽冷的暗金色。
林長生站在階梯底部的入口處,目光不動聲色地掃過整座拍賣場。
底層散座間已經坐了近百人。
那些面孔大多陌生,氣息卻都不算弱,從深淵級中期到後期不等。
其中有幾道格外沉厚,已經觸碰到了深淵級巔峰的門檻,坐在各自的角落裡如同一塊塊被壓實的巨石。
他注意到,散座間的位置分布存在一些微妙的規律。
靠東側的三排幾乎坐滿了人,那些身影的甲冑制式雖各不相同,但腰間的令牌紋路隱約指向同一個體系。
深淵魔殿。
靠西側的兩排則相對稀疏,但稀疏散落的身影中,有幾道氣息格外內斂,如同一柄柄被收入鞘中的短刃。
這些則是暗影議會的成員。
南側角落裡坐著幾名穿著暗紅色長袍的身影,數目最少,但每一個都氣息沉厚,其中一人的周身甚至流轉著一層極淡的血色光暈。
一看就是血月神教。
除此之外,還有一些散修以及其他大勢力的成員。
林長生一番打量後,便收回目光,邁步走入散座間。
他選了一個靠後的位置坐下,背靠玄鐵牆壁,恰好能將整座拍賣場的全貌收入視野。
這個位置既能觀察底層散座的動向,也能透過二層雅間那些半掩的門帘縫隙,捕捉到其中幾道氣息的流動。
他閉上眼睛,將感知如同一張被壓到極薄的網向外鋪展開去。
深淵魔殿一方,炎燼坐在底層東側靠前的位置,暗紅色的長袍在夜明珠冷白色的光芒中泛著沉厚的光澤。
他的面容比之前在駐地時更加沉凝,雙手交疊搭在膝頭,指尖偶爾在袍角邊緣無意識地摩挲一下,那是他在壓抑某種正在翻湧的情緒時才會出現的習慣。
在他身後,四名穿著總部制式暗紅戰甲的魔殿精銳呈扇形散開,甲片邊緣的符文紋路比本地駐軍更加繁複,氣息都壓在深淵級後期。
其中兩人面朝拍賣台方向,另外兩人則側身面向二層雅間,不動聲色地監控著上方幾處可能的威脅來源。
炎燼右側約半步處,坐著一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袍,腰間掛著一枚暗紫色的令牌。
此人氣息不顯,但林長生的感知在其身上停了一瞬,便判斷出對方至少是深淵級巔峰,甚至可能觸碰到了湮滅級的門檻。
林長生將炎燼與那四名精銳的位置逐一記入意識深處,然後轉向二層雅間。
東側最靠里的雅間,門帘垂落,縫隙中只露出一線昏黃的燈光。
晏清的氣息從簾幕深處安靜地蟄伏著,如同一潭深不見底的古水。
她身邊另有一道氣息,比晏清略弱幾分,應當是商會的新任拍賣師或者貼身護衛。
西側雅間的簾幕半掩。
林長生將感知如同一根被壓到極薄的探針,無聲探向那道縫隙。
雅間內坐著一道身形魁梧的身影,穿著一件深灰色的暗紋長袍,面容被兜帽遮去大半,只露出一截蒼白的下巴和一雙暗灰色的豎瞳。
他的氣息被一層極其精密的秘術壓制,如同一柄被收入鞘中後又裹了三層布帛的利刃,表面上看不出任何鋒芒。
但林長生以天機碎片解析因果層面的波動時,捕捉到了一絲極其隱蔽的、與深淵魔殿某位副殿主相似的氣機。
那道氣機如同一條沉在水底深處的暗流,被重重遮蔽,卻依然在因果層面上留下了無法完全抹除的痕跡。
他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隨即恢復如常。
二層另一側的雅間,門帘緊閉。從簾幕邊緣偶爾滲出的氣息判斷,裡面至少坐著兩人。
其中一人的氣息與方才在城中感知到的那道血月神教副手如出一轍,周身流轉著一層極淡的血色光暈,如同被一層薄薄的、凝固的火焰覆蓋。
而在這兩間雅間之間,林長生捕捉到了一道極其隱蔽的神念傳訊在來回穿梭。
那傳訊的頻率極低,每次持續不到一息,便被雙方刻意掐斷,如同兩名獵手在黑暗中用極輕的手勢交換著信息。
若非天機碎片能夠直接捕捉因果層面的波動,幾乎不可能被察覺。
暗影議會與血月神教,已經正式聯手。
林長生收回感知,靠在玄鐵牆壁上,微微垂下眼。
拍賣場內的氣氛正在以一種極其緩慢的速度升溫。
那些散座間的客商和散修們雖然各自維持著表面上的平靜,但他們的目光幾乎每一息都在朝拍賣台方向掃一眼,如同群狼在等待獵物被推上案板的那一刻。
二層雅間方向,一道極輕的冷哼從暗影議會簾幕縫隙中滲出。
幾乎在同一時刻,深淵魔殿一方。
炎燼身旁那名身形瘦削的中年男子微微側過頭,暗金色的豎瞳朝西側雅間的方向掃了一眼,面色沒有任何變化,但指尖在膝頭輕叩了兩下。
那兩下叩擊極輕,在散座間的嘈雜中幾乎不可察覺,但林長生捕捉到了。
那是在向炎燼傳遞某種信號。
炎燼的面色依然沉穩,只是將交疊的雙手從膝頭移開,搭在了身體兩側的扶手上。
那個動作看起來像是換了個更舒服的坐姿,但林長生注意到,他的右手離腰間那枚暗紫色的令牌,只有不到半寸的距離。
三方勢力之間,火藥味已經濃到了不需要再遮掩的地步。
就在那片沉默的對峙即將被某根導火索點燃的時候,拍賣台側方的通道深處,一道沉穩的腳步聲傳來。
混沌商會的拍賣師走上台來。
那是一個約莫五十歲上下的中年男子,面容清癯,顴骨高聳,穿著一件暗青色的長袍,袍角繡著混沌商會核心成員才有的三道環形金紋。
他的步伐不緊不慢,每一步都帶著一種常年主持大型拍賣的人才有的從容與篤定。
他在石台後方站定,雙手撐在檯面上,微微前傾,目光掃過全場。
「諸位遠道而來,商會在此謝過諸位賞光。」
他的聲音不高,卻清晰地傳入在場每一個人的耳中。
散座間的嘈雜聲在這一刻同時靜了下來,如同一群正在覓食的魚群被一道突然投下的陰影驚住,短暫地懸停在原地。
「廢話不多說,今夜拍賣,正式開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