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
臨安鎮沉在靜謐的月色里,河面被風吹皺,泛著細碎的銀光。
白日裡有些喧囂的街道此刻空無一人,只有偶爾幾聲犬吠,很快又歸於沉寂。
客棧四樓,最角落的那間房。
林肆盤膝於床上打坐,緊閉雙眸,呼吸綿長安穩。
他身上依舊是那身霜白的衣裙,頸間纏繞著幾圈白色紗布。
劍就放在枕邊,觸手可及。
窗外的月光透過窗紙灑進來,落在他的眉眼上,襯得那張臉愈發白皙沉靜。
萬籟俱寂下,一陣極輕的風從窗縫裡鑽進來。
那風帶著淡淡的潮濕腐朽的氣息,像是從陰暗的地底深處湧出。
一道黑影無聲無息地滑入房中。
黑影貼著地面蠕動,像一團沒有實體的墨,緩緩靠近床邊。
它在床榻邊停了下來,無聲立起,凝聚成一個人形的輪廓。
一雙渾濁的眼睛從黑暗中浮現,死死盯著床上的人。
先是盯著那張白皙的臉龐,然後緩緩下滑,落在「她」纖細的頸項和微微起伏的胸口上。
眼中是赤裸裸的貪婪。
它舔了舔乾澀的嘴角,正準備出手,床榻上的人忽然動了。
林肆猛地睜開眼。
與此同時,他的手已經朝枕邊的劍探去——
「誰!」
話音未落,一股甜膩到腐朽的氣味猛地鑽進鼻腔。
林肆瞳孔驟縮。
不好!
他迅速屏息,想要封閉五感,但那氣味已經侵入得太快。
幾乎剎那間,他的頭腦開始發脹,眼前的一切變得影影綽綽。
那個黑影在他視野里扭曲、晃動,像一團流動的墨。
他咬緊牙關,竭力想保持清醒,手指觸及劍柄。
但已經來不及了。
他握住劍的手使不上力氣,抬起後又無力地垂下,頭也軟軟地垂落,意識徹底陷入黑暗。
林肆倒在了床榻上。
那黑影發出一聲滿意的嘶笑。
下一刻,它猛地膨脹開來,化作一團濃稠的黑霧,將床榻上的人整個吞沒。
黑霧翻湧著,蠕動著,將林肆裹成一個巨大的黑色蠶蛹。
直到此刻,太虛宗眾人布置在客棧里的禁制才有了反應。
房間裡狂風大作,窗欞劇烈地震動,桌上的茶盞「啪」地摔碎在地。
那團黑霧聽著房間外由遠及近的腳步聲,嗤笑一聲,然後裹著蠶蛹,從窗口席捲而出,消失在夜色之中。
「砰——」
房門被猛地踹開。
晏雲起第一個衝進來,臉色煞白。
他身後,木蕭蕭和其他的太虛宗弟子蜂擁而入,一個個神色驚惶。
房間裡一片狼藉。
窗戶大敞,夜風灌進來,吹得帳幔翻飛。
床榻上空空如也,只有那柄劍孤零零地落在枕邊。
晏雲起大步衝到窗前,向外望去。
夜色沉沉,月光慘澹。
什麼都沒有。
他的雙手死死攥住窗框,指節泛白。
「追。」他的聲音低沉,眼神裡帶著一股從未有過的狠意,聲音卻冷靜得不可思議,「他跑不遠。」
——
林肆意識昏沉間,被一陣刺鼻的血腥味嗆醒。
他睜開眼,首先感覺到的是手腕上傳來的酸痛感。
冰涼的鐵鏈懸掛著他的手腕,將他高高吊起,雙腳離地,整個人懸在半空。
他試圖運轉靈力,卻發現體內空空蕩蕩,靈力像是被什麼堵住了一樣,完全無法調動。
這個妖……果然有不少底牌。
那股甜膩腐爛的氣味還在,混著濃郁的血腥味,熏得人作嘔。
林肆渾身使不上力氣,只能勉強撐著抬起頭,打量四周。
這裡是似乎在一個巨大的山洞裡,光線陰暗,只有幾根點燃的紅燭,燭火搖曳,映出洞壁上詭譎的符文。
那些符文是用血畫的,暗紅色的痕跡蜿蜒曲折,像是某種扭曲的蟲豸。
山洞正中,是一塊突出的圓形石台。
石台上刻著繁複的陣法紋路,每一道紋路里都填滿了已經乾涸的暗紅鮮血。陣法中心是一個淺淺的凹槽,裡面盛著半槽黑色的液體,散發著一股腐爛的惡臭。
石台旁邊,倒著兩具赤裸的屍身。
是兩個女子。
和林肆之前調查過的那些死者一般無二的死法——皮膚乾癟地貼在骨頭上,面容枯槁,眼睛瞪大,眼眶裡只剩下兩個黑洞。
她們的嘴大張著,仿佛死前經歷了極致的恐懼和痛苦。
林肆的目光頓了頓,從她們身上移開,看向自己身邊。
左右兩側,還吊著三個女子。
都很年輕,模樣清秀,一個穿著粗布衣裳,兩個身穿綢緞,都是鎮上的女子。
她們和他一樣,被鐵鏈吊著雙手,懸在半空。
三個人的臉上都帶著淚痕,衣衫髒污但還算整潔,神色里有恐懼,但更多的是一種絕望的空洞。
林肆垂下眸。
他們來之前,小鎮上還有五個失蹤女子,至今沒找到屍身。
所以眼前這三個還活著的,加上那兩具屍身——
五個。
林肆試著掙了掙,鐵鏈嘩嘩作響,三名女子聽到聲響,都沒什麼反應。
鐵鏈上面施了術法,林肆越掙扎收得越緊。他聽見自己骨頭變形的聲音,只能無奈放棄。
與此同時,山洞深處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
林肆的目光轉向聲音的來源。
一個人影從黑暗中走出來,是那個大妖。
他人形是瘦高個,看著還算年輕,模樣也不算丑。但兩頰深深地凹陷進去,眼窩深陷,眼眶裡那雙眼睛渾濁貪婪,滿是欲望,令人作嘔。
那大妖暫時沒理會林肆,兀自走到石台邊,尖長的指甲劃開自己的手腕。
粘稠的黑血流出來,滴進石台上的陣法凹槽里,和那些黑色的液體混在一起。
血腥味更濃了。
林肆感覺到身旁的三個女子同時顫抖起來。
那種顫抖是從骨子裡透出來的,壓都壓不住。
她們的身體在發抖,牙齒在打顫,卻死死咬著嘴唇,不敢發出一點聲音。
她們雖然不知道那個陣法是什麼,但她們知道大妖的這個動作過後會發生什麼——
每當這個妖怪開始放血,就會有一個女子被從鎖鏈上解下來,拖到那個石台上,然後……
三個女子的眼神都不由自主地落在看向那兩具赤裸的屍身上。
然後……她們就會變成那個樣子。
那大妖放完血,抬起頭,目光在四個被吊著的人身上掃過。
他的目光先是在那三個女子身上滑過,很快移開,最後落在林肆身上。
落在那張白皙漂亮的臉上。
渾濁的眼神中,那股噁心的欲望更加濃烈了。
像是餓了許久的野獸看見了獵物,貪婪、興奮、迫不及待。
「女修……」他開口,聲音嘶啞含糊,像是從腹中發出的聲音,「還是金丹期的女修……嘿嘿……」
「今天有口福了……」
他舔了舔嘴唇,朝林肆走過來。
那三個女子的視線控制不住地放在林肆身上,眼神終於不再呆滯,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看著林肆的眼神有同情和不忍,最後紛紛移開眼,不忍心看下去。
哪怕今天是別人替她們受死,可她們呢……她們又能掙扎幾天呢?
林肆垂著眼,沒有看任何人。
他體內靈力依舊阻塞,渾身綿軟無力。
被吊起的雙手早已麻木,只有鐵鏈磨進皮肉的地方傳來刺痛的觸感。
大妖走到他面前,伸出手,捏住他的白皙下巴,強迫他抬起頭。
「長得真漂亮……」他湊得很近,呼出的氣息帶著腐爛惡臭,眼神沉醉。
「比我想的還好……嘿嘿……那些凡人女子,哪有這樣的貨色……」
他說著,手指輕佻地摩挲著林肆的皮膚,感受著手下細膩的觸感,眼中欲望更甚。
那隻手往下,甚至想要來扒他的領口。
林肆動了。他使不上力氣,所以呸的一口吐在大妖臉上,眼神冰冷,面無表情。
山洞裡靜了下來。
大妖伸手抹了把臉,突然笑了,眼神更加激動:「香的……真美啊……」
林肆:「……」
沃日,媽的臭辮太,我要吐了你知道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