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回輪到賀馭川驟然怔住,愣愣地看著林肆。
林肆的眼睫垂著,遮住了眼底的神色,安靜了一會兒,才開口補了一句:
「有喜歡的人,只是很多年沒見了。」
他抬起眼,朝賀馭川微微一笑,笑意淺淡。賀馭川以往最愛看林肆對他笑,如今瞅著這個笑,心情卻好不起來。
他自己深思下來都覺得驚異,想不明白為何聽見林肆有心悅之人,心中會覺得悶氣。
他心不在焉,連林肆之後跟他說了什麼都沒聽清,只胡亂點頭。
林肆估計是察覺出了他的走神,便貼心地收了話,抬眸看向他,嘴角輕輕向上彎起,清潤的笑意浮在眉目間:「那宋某先告辭了,叨擾大帥了。」
賀馭川猛地回了神,有些懊惱,下意識地想挽留,可話出口卻拐了個彎,違背自己心意的道了聲「好」。
他把林肆送到門口,看著那個月白色的身影遠去,有些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他實在是不明白自己這是怎麼了,左思右想,只覺得或許是因為林肆人太好了,自己已經習慣了時常看見這人。驟然想到將來林肆心裡裝著旁人,早晚要離了帥府,心中惋惜,才會覺得不痛快。
可這也沒什麼道理,就拿趙鐵山舉例子,他和趙鐵山這麼多年的交情,平日裡跟親兄弟一樣。如果聽到趙鐵山有個喜歡多年的女子,他只會打趣,絕對不會如此心煩。
賀馭川在原地煩悶踱步,又後知後覺意識到林肆方才會不會誤會自己在敷衍他。
這麼一想,賀馭川心情更差一截。
他自認是粗人,愛恨取捨向來乾脆利落,也從未有過什麼纏纏綿綿的情緒。只當是惜才,難得遇見一位品性學識皆合心意的先生,不捨得他日後因為此事離開。
可安安遲早會長大,林肆離開也只是早晚的事……
賀馭川越想越鬱悶,最後乾脆不想了,將思緒一股腦地憋回,回自己屋裡換回了軍裝。
趙鐵山來找他時,一眼就瞅見他皺著眉在那發呆。
「大帥?」
賀馭川扭頭看向趙鐵山,猶豫著問:「鐵山,你說……宋先生日後如果要離開帥府,你會難過嗎?」
趙鐵山:「……」
趙鐵山木著臉道:「大帥,和宋先生相關的事,我是真的出不了主意,您不如親自去找他談談。」
賀馭川眉頭皺得更緊了,喃喃道:「不應該啊……」
趙鐵山眼睜睜地看著他們大帥旁若無人地又發起呆來,就跟中了邪一樣。
趙鐵山幽幽嘆氣。
「大帥,您如今割據一方,手握重兵。宋先生不過是無根無憑的寒門讀書人,孤身在此。您若是真心想要將他留在帥府,不管他心中願不願意,您有的是手段。」
趙鐵山的言語中隱含暗示,賀馭川一愣,順著他的話思索片刻,而後驟然抬眸,眉峰狠狠一蹙,語氣鄭重,義正言辭:
「不可!」
廳堂一時靜了下來。
賀馭川嗓音放低,低聲喃喃補上一句:「這麼做,他定然不情願。」
趙鐵山:「……」
他站在原地,一時無言,只覺得頭疼應該會傳染,他現在和他們大帥一樣開始腦瓜疼了。
——
冬去春來,青嵐城的柳樹抽了新芽,檐角的冰稜子化成了淅淅瀝瀝的水滴,淌落在青石板上。
林肆轉眼已經在帥府待了半年有餘。
這半年裡,陸安的變化肉眼可見。他長高了些,仍舊話不多,可不再縮在人後頭了。
林肆翻開陸安前日寫的字帖,看著紙面上漸漸有了筋骨的字跡。餘光瞥見窗外兩隻麻雀在竹枝上跳來跳去,春意一天比一天濃了。
賀馭川這段時間卻越來越忙,林肆連著七八天都沒在府上看見他的人影。
過了年關,青嵐城的軍務驟然沉了下來。
賀馭川去年春日占了這座城,收編的舊部零零散散,軍心不穩,一支隊伍里山頭林立,互相不服。
賀馭川花了三個月的時間整編裁撤,汰劣留良,硬生生把一幫烏合之眾打磨成了規矩嚴整的軍隊。
如今第二年開春,整編的事剛收尾,省城那邊又傳來線報。
——盤踞在省城的大軍閥曹坤,聽聞賀馭川在青嵐城厲兵秣馬,按捺不住了,幾次三番派人前來試探,暗地裡往青嵐城周邊的小鎮安插兵力。
賀馭川心裡清楚,曹坤占了省城八年,背靠運河輸送軍需物資,糧草彈藥從未斷絕。
自己雖然圍了省城大半圈,但那條命脈沒掐住,曹坤就像個縮在殼裡的老烏龜,你啃不動他,他也奈何不了你。
可如果一直這麼耗下去,耗的是馭川軍的銳氣。
賀馭川思考良久,決定不再坐以待斃,主動出擊。
這些日子他幾乎吃住都在軍營,日夜忙著調防布陣,囤積糧草,勘察城防工事。
趙鐵山跟著他熬得眼下一片青黑,可賀馭川比他還狠,連著兩三天不睡覺都是常態。
今天難得抽出一個空檔。
賀馭川從城防營騎馬回來,灰藍色的軍裝上沾著泥點,靴筒上一圈黏著未乾的黃土。
他把韁繩丟給門口衛兵,心中牽掛著剛送到手中的軍報,本想直接回屋,可等回過神時,已經往東邊去了。
他停頓在原地,最終乾脆破罐子破摔,想著來都來了,去看一眼也不會耽誤事。
……
春暖風和,窗牖外殘寒散盡。
暖融融的春日天光落滿窗沿,林肆臨窗授課,身側坐著陸安,仰著腦袋認真地聽著。
賀馭川剛踏入院落,隔著那扇半掩的窗戶,遙遙望見窗內這番景象,腳步不自覺地放緩。心底那股連日鬱結的悶意也悄然淡了幾分。
他在門口站住了,沒出聲。
林肆背對著他,陸安倒是從窗口處露出個小腦袋,時不時跟著點頭,小臉上滿是認真。
他正看得出神,屋裡的人就已經注意到了他的身影。
陸安抬頭的時候看見了他,眼睛一下子亮了。林肆也跟著扭過身來,看見他後低頭跟陸安低語幾句。
陸安緊跟著從凳子上滑下來,在窗口處不見了身影。
片刻後,書房的門被從裡面推開,陸安穿著件紅色的衣裳,襯得像年畫裡跑出來的粉白娃娃,小跑著撲到了賀馭川懷裡:「爹爹!」
賀馭川露出笑來,彎腰一把把陸安抱起來舉高。
「幾天不見,安安重了,爹都要抱不動了。」
陸安被他舉著,嘴角抿著笑,小手攥住賀馭川肩章上的穗子,低頭不說話了。
林肆也放下了書,跟在陸安身後走出來,對著賀馭川笑著招呼:「大帥。」
賀馭川把陸安放下來,抬頭看向林肆。
他將近十天沒見這個人,此刻再看見時,竟覺得那張臉比記憶中更清雋了幾分。
青灰長衫襯得他眉眼柔和,立在那裡微微歪著頭看過來,就像是院子裡一株剛沐了春雨的細竹,乾乾淨淨,連讓人心安的意味都帶了些溫柔的熨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