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現在似乎已經理解在原劇情里,原主為什麼對謝陵一見鍾情,死纏爛打。
因為謝陵長了張和祝問澤很像的臉,讓原主不自覺地想要親近,就像忘憂谷里和三師兄嬉笑打鬧的那些日子。
可謝陵和祝問澤又截然不同,除了一張臉,兩人再無相似的地方。
原主又很清醒地明白這一點,所以他絕不會因為謝陵而放棄他復仇的計劃。
……
窗欞縫隙間,一隻灰羽傳信雀輕巧飛入,落在床沿,啾啾輕鳴。
這是九重樓專屬的信鳥,杜因早已在沿途布下聯絡點,隨時等候他的消息。
林肆摸了摸小雀柔順的羽毛,從它腿間取下一卷極薄的桑皮紙,而後從衣襟內側的口袋裡摸出一支炭筆。
他捏著炭筆,本想寫下指令,讓杜因暗中徹查謝陵與祝問澤之間的關聯。
可正要落筆之時,他又遲疑了。
據林肆所知,他三師兄在忘憂谷最後那幾個月里,嘴裡一直念叨的杜姑娘,就是杜因。
這些年相處下來,林肆也一點點從杜因口中拼湊出了完整的過往。
他三師兄在忘憂谷中,醫術不算頂尖,武功也只能算平平,可放到谷外尋常城鎮,已經足夠用了。
他便時常扮作遊走四方的江湖大夫,出入富庶人家問診,收取重金診費,轉頭又把這些銀兩盡數散了出去,接濟街邊快要凍餓而死的乞丐,贖下青樓里受盡磋磨的苦命女子。
這些受了恩惠的人,大多散落江湖各處。
三教九流,往來八方,天生就是打探消息的絕佳人手。
祝問澤乾脆順勢搭建起一個鬆散的情報網絡,靠著販賣江湖秘聞賺取銀錢,既養活了這群受過恩惠的人,也給自己謀了一條出路。
杜因,便是他當年救下的人之一。
她心思沉穩,身手利落,行事果決,很快就在一眾底層人手之中脫穎而出。
祝問澤不在的時候,整個情報網的運轉調度,全由她一手打理。
杜因曾和林肆說過,祝問澤本是打算等之後哪一天離開忘憂谷,把這情報組織發揚光大,往後就靠這個立足江湖了。
可沒等到那一天,忘憂谷卻先等來了那場劫難。
後來林肆拿著玉佩逃出來,被杜因救下,躲過了殷無咎手下人的搜查。
三年的時間,林肆將從祝問澤手中繼承而來的小小情報網一步步發展壯大,擴到了九重樓的規模,直到如今整個江湖無人不知無人不曉。
而杜因這三年裡鞍前馬後,幫他打理一切瑣事,從未求過半分回報。
林肆這三年裡也隱約看出來了,杜因應當喜歡祝問澤。
再結合三師兄最後那段日子一直把「杜姑娘」掛在嘴邊,甚至揚言要攢錢替她贖身,出谷帶她浪跡江湖……
林肆猜,他三師兄和杜因,大約本就是兩情相悅的。
如果那天晚上,不是他攔著,或許祝問澤便已經溜出谷去了,恰好躲開了那樁滅門的禍事……
林肆一想到這點便愧疚,越愧疚越不知如何面對杜因。
他總覺得,如果不是他當年多那一句話,祝問澤或許能活下來,而杜因也就不用失去心愛之人了。
三年過去,杜因好不容易走出來了一些,他怕自己再提起祝問澤,她又會陷進去。
所以他猶豫再三,最終換了種措辭,沒提謝陵和祝問澤容貌相似,只在桑皮紙上寫下一行小字:
「一切安好。查靖王夫婦。」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將紙條仔細綁在信雀的腿上。
灰雀振翅一躍,消失在窗縫外。
——
與此同時,距離臨江客棧數十里外。
九重樓分舵雅致廂房內,一縷清雅檀香緩緩氤氳。
杜因端坐在梳妝檯前,對著青銅鏡面靜靜出神。
鏡中女子容顏清麗絕塵,眉眼清冷,是江湖人人稱道的絕色。
片刻後,她抬起右手,輕輕撫上右側臉頰,而後指尖微動,小心翼翼揭下一層薄如蟬翼的人皮面具。
面具之下,原本光潔的肌膚坑窪不平,大片猙獰的燒傷疤痕盤踞在右半張臉上,蜿蜒可怖。
她對著鏡子,緩緩碰了碰那些凹凸不平的疤面,忽然彎了彎唇角。
鏡中女子笑起來,那張臉一半絕色天姿,一半猙獰可怖,宛若妖魔。
她的視線緩緩落在面前的桌案。
桌案上擺著一個小罐子,裡面盛著淡綠色的藥膏,散發淺淡的藥草清香。
這還是林肆給她的。
林肆偶然發現了她面具下的傷疤,面上不動聲色,半句不問疤痕的來歷,唯恐觸到她的傷心事。
私下卻自己耗費數月功夫,花了很多心思,查閱古籍,配比藥材,熬製出這盒能夠淡化燒傷瘢痕的藥膏,偷偷放到杜因窗台上,還附了張小紙,細心地標明了注意事項。
只不過林肆送她的這罐子藥膏,她直到今日,仍舊分毫未動。
此刻看著罐子裡的膏體,想起少年那雙總是乾淨又純粹的眼睛,杜因忽然覺得有些好笑。
原來那樣絕情自私的一對夫婦,還能生出這麼幹淨的孩子。
疤痕可以抹去,那心上的傷呢?
她從熊熊烈火里甦醒,哭得撕心裂肺地將奶奶的屍體從廢墟里拖出來,身上全是火燒火燎的痕跡,那個時候可曾有人心疼過她?
她孤身一人草草安葬至親,流落街頭顛沛流離,又被牙婆拐進青樓,被迫戴上面紗遮住傷疤接客。
那時她也才十幾歲。
只要不聽話,便是一頓毒打。有些客人發現她臉上和身上的疤痕,覺得受了欺騙,兜頭又砸下一頓拳腳。
那段日子,她活得生不如死,全靠著復仇的執念才撐到如今。
可如今,每每看到林肆那雙眼睛,他對著她笑時,她就覺得苦澀,苦過之後心口疼得仿佛要碎了。
她甚至希望林肆不要對她這麼好,希望林肆能被世道染黑,變成一個徹頭徹尾的惡人。
那樣的話,她就可以毫無心理負擔地去報復,最後殺了他時,哈哈大笑,一身暢快。
可他偏偏乾淨得一塵不染,什麼都不知道,還傻乎乎地來關心她。
他是無辜的,可曾經的她,何嘗不是無辜之人?
她奶奶當了大半輩子的好人,從小教育她與人為善,最後卻沒等到她長大,死得那般潦草,又何嘗不無辜?
疤痕可以被藥膏慢慢撫平,可心口經年累月積攢的傷痕,又要拿什麼去填補?
杜因緩緩斂去臉上的表情,漠然地看著鏡中的自己。
許久,她重新將人皮面具貼回臉頰,掩去猙獰的傷疤,再度變回那個清冷絕美的女子。
桌案上的藥膏依舊原封不動地擺在那兒。
杜因一動不動地坐了很久,直到一道低沉慵懶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這藥膏,是他特意給你調配的?」
杜因臉色微變,猛地回頭。
門口立著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黑色長髮肆意披散至腰際,銀質面具覆住面容,一襲血紅衣衫。
他身後的門邊,隱約可見阿蕎的身影無知無覺地癱軟在地。
殷無咎緩步走入屋內,笑道:「阿姊不必緊張,只是讓她睡上片刻。」
杜因迅速斂去所有情緒,單膝跪地,語氣恭敬道:「主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