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雖然這麼說著，謝陵垂在身側的手卻悄然握緊，餘光落在林肆一動不動的身影上，卻不敢直視林肆此刻的神情。
站在林肆身側的左礫，也留出心神看向林肆。
林肆怔怔地僵立原地，面上滿是不可置信。
事實上，林肆確實很震驚。
但震驚的不是謝陵的男兒身，而是這個劇情走向。
原劇情里根本沒有這一出！
更何況，他就是九重樓樓主，他向全天下指認謝陵的男兒身，他怎麼不知道？？
九重樓雖然以情報立足江湖，卻素來懂得審時度勢，並不是什麼買賣都接。
能從一個小小的地下情報組織一步步壯大到如今能江湖皆知的規模，靠的就是絕不輕易捲入皇權紛爭的底線。
謝陵男兒身的秘密，牽扯靖王府二十餘年的布局，更是直擊帝王最忌憚的逆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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靖王手握兵權，皇帝又權柄在身，兩方都是九重樓萬萬不願招惹的人物。
所以在原劇情里，哪怕原主早就捏著這份秘聞，但卻從未向外泄露，樓內知曉這件事的人也是寥寥無幾。
誰打著他的名義放出的消息！
樓印在離開之前，被林肆親手交給杜因保管。他相信杜因，幾乎排除是她背叛的可能。
那難道是杜因遭遇不測，九重樓內部現在就有叛徒了？
林肆心底紛亂，他寧願猜想告示上的樓印乃是偽造，也不願去想杜因出了意外。
放出消息的人心思定然深沉至極，一招便是一石二鳥。既將謝陵推入風口浪尖，同時也將所有禍水引到九重樓身上。
不知不覺，一個紅衣身影突然浮現在林肆腦海。
殷無咎。
先前殷無咎逼迫他刺殺謝陵的時候，林肆便暗自疑惑他哪來這麼深重的敵意。
而放眼天下，有能力偽造樓印，調動渠道散播告示，又一心針對謝陵的人，眼下他只能想到殷無咎。
……
此刻，陸星遙已經從方才的震驚里回過神，喃喃道：「那個九重樓樓主，為什麼要放出這個消息？他難道就不怕惹上麻煩。」
林肆在心中半是無力的接了一句，當然怕了。
但他只是個苦逼的背鍋俠而已啊！
楚焰也眉頭緊鎖，低聲開口：「靖王府那邊……」
謝陵閉上雙眼。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皇帝隱忍多年，一直在等待一個可以發難靖王的藉口，如今這份消息，就是送到御前最好的利刃。
全場又安靜下來，林肆一言不發，撿起地上的木棍，慢慢轉身，朝著客房的方向摸索走去。
左礫的目光從謝陵身上收回來，一路追隨著林肆的背影，下意識想跟上去，又想到剛剛林肆的反應，最終停在原地，靜靜目送林肆消失在迴廊盡頭。
林肆察覺到身後沒有人跟來，悄悄鬆了一口氣。
他假裝磕磕絆絆地回到房間，落閂鎖上門。
房門一關，方才強裝出來的茫然消失，他在狹小的屋內焦躁地來回踱步，心底千頭萬緒糾纏在一起，又實在有心無力。
直到窗台傳來一聲輕脆的雀鳴，一隻小巧的灰雀落在木窗沿。
林肆瞬間止步，連忙快步上前，小心翼翼解開雀腿上捆著的細紙條。
攤開紙條，是杜因的字跡。
信中簡短言明，樓印妥善保管，完好無損，此番傳遍江湖的消息絕非九重樓放出。
另外，林肆此前交代她調查靖王的事，暫時沒有查出異樣。
林肆長長吐出一口氣，想著杜因沒出意外就好，心稍微放下了些，可心頭的煩悶依舊濃重。
……
短短一夜之間，消息便飛速傳遍大江南北。
只不過在江湖上，除了少數有心之人，大多數更是將這件事當做新奇秘聞，並未多麼留意。
但在朝堂之上卻不一樣了。
謝陵身為靖王之子這件事被公之於眾，等於將靖王多年的謀劃赤裸裸攤在帝王眼前。
皇帝本就忌憚靖王手中重兵，抓住這個千載難逢的契機，當即降下聖旨，將靖王軟禁王府，嚴禁踏出府門半步。
靖王麾下舊部聞訊，私下互通消息，暗中籌謀，隨時打算強闖皇城救出靖王。
朝堂暗流洶湧，兵變之禍一觸即發。
第二日，日光潑灑在小院青石板上，是個難得的艷陽天。
林肆好不容易收拾好心情，想著左礫今日居然早早的不見了人影。
結果剛推開屋門走到院落，就被院子裡的一大堆人驚了一跳。
院落里熱鬧得不行，謝陵已經收拾好行囊，準備即刻辭行。
靖王被困王府，他必須儘快動身，聯絡靖王的部下，穩住局面。
楚焰自然與他同往，一大早就召來了鏢局分點的數位好手，一同隨行護衛。
除了鏢局的十餘人外，玄清觀的一眾弟子也待在院中，整裝待發。
陸星遙蔫噠噠地混在玄清觀的隊伍里。
林肆站在廊下，聽陸星遙垂頭喪氣地低聲解釋緣由。
他在清衍門遇險的消息傳到武林盟，他父兄說什麼也不肯由著他一人胡來了。
陸星遙的父親連夜傳信給玄清觀帶隊大師兄，懇請令陸星遙跟隨玄清觀弟子，先行奔赴武林盟。
結伴同行的五人轉眼就要四散分離，到最後只剩下林肆與左礫二人。
往日嘰嘰喳喳活力滿滿的陸星遙，此刻蔫頭耷腦，沒有半分平日裡的意氣。
院中光影明亮，鏢局的人互相檢查行囊，玄清觀弟子安靜地站在一邊。
謝陵拎起包裹，和左礫與陸星遙作別。
臨行之前，他忽然回頭，目光落在垂首而立的林肆臉上，靜靜停留片刻，開口道：「我處理完靖王府的事，依舊會前往武林盟。你若願意，我可以派人護送你去往凌雲山，尋找藥神醫診治你的傷勢。」
林肆幾乎沒有猶豫，搖頭拒絕了：「不必了，我和左大俠一起。」
原本因為謝陵這句話，有些失落地站在一旁的左礫，這時候愣住了。
謝陵卻好似並不意外，扭頭看了左礫一眼，垂下眼眸，不再強求。
他將幾罐連夜配好的藥膏遞向林肆，只留下一句：「路上按時換藥，保重。」
說完，便轉身離去，楚焰帶著鏢局眾人跟上了他。
一旁沉默許久的陸星遙，望著二人遠去的背影，忽然揚起嗓子揮手大喊：「謝公子！楚焰姐！江湖路遠，一定要保重！你們永遠是我陸星遙的朋友！」
謝陵微微側過頭，抬手朝他揮了揮。
楚焰朝陸星遙頷首，道了句「你也是」，隨即跟上謝陵的腳步。
一行人很快走出院門，消失在長街盡頭。
轉眼便輪到陸星遙動身。
他又顯得失落得不行，先跟著左礫辭別，而後走到林肆面前，神色猶豫地勸說：「阿水，要不你隨我同行吧。我爹說了，藥神醫雖尚未抵達凌雲盟，但他在武林盟認識許多醫術卓絕的江湖高手，可以拜託他們為你診治身上的傷毒，或許有用呢？」
左礫微頓，終究是對林肆的擔心戰勝了他那些不敢仔細琢磨的私心，在一旁低聲附和：「跟他走吧，你身上的毒經不起耽擱。」
林肆卻抬起頭，面向左礫，又往他身邊靠了幾步。
「我跟左大俠走。」
陸星遙見狀，便不再勸說，反覆叮囑二人路途小心，約定武林盟會合。
臨行前還給林肆塞了鼓鼓囊囊的錢袋，說是左礫不肯收，讓他一定要代左礫收下。
林肆收下錢袋，道了聲謝。
不多時，玄清觀一行人動身，陸星遙跟在隊伍之中，頻頻回頭揮手，身影漸漸走遠。
方才還人聲熙攘的小院，片刻之間安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