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肆沒有應聲,唇瓣乾裂,只微微喘著氣。
陸崢揚聲喚了兩名弟子進來,吩咐道:「把他帶下去,別讓他死了。明日還有一場好戲要看。」
兩名弟子躬身領命,上前半拖半扶,架起林肆單薄的身子,將他帶出議事大殿。
殿內其餘掌門各自沉默,無論心中怎麼想,至少面上與陸崢和和氣氣。
幾人又交談商討了幾句,大多圍繞著各自的利益,過了約莫半個時辰,才心滿意足地陸續散去。
——
夜色在凌雲山的層巒之間繼續沉落。
左礫好不容易才得以脫身。
他先前被武林盟的弟子徑直引至一處幽靜偏廳。廳堂木案素椅,唯獨不見陸崢的身影。
引路弟子躬身回話,請他在此稍候,盟主片刻便至。
起初左礫尚且能耐住性子靜坐,可時間逐漸流逝,暮色浸染遠山,直到落日最後一縷霞光消失在山巔,陸崢依舊沒有現身。
左礫坐不住了,他心中牽掛著獨自一人等著他回去的林肆,心緒不寧,幾次想要起身告辭,都被守在門外的弟子委婉攔下。
弟子寬慰他說,林肆那邊他們已經派人去照料,盟主此番特意尋左礫過來,正是因為藥神醫已經抵達武林盟,要商議林肆的傷勢。
事關林肆安危,左礫只能壓下心底焦灼,托這名弟子捎話回小院,告訴林肆,他或許要晚些回去,讓他不必等候,早些安歇。
弟子滿口應下,轉身離去。
左礫稍稍放下心,繼續在屋內靜靜等候。
足足一個時辰過去,那名弟子才姍姍折返,面上帶著幾分歉意,道歉說盟主被緊急要事絆住,今夜無法抽身,明日會親自登門拜訪,請左礫先行返回。
左礫本就不願再多停留,聽聞可以離開了,當即拱手告辭,轉身便快步踏出偏廳,朝著他與林肆暫住的小院疾馳而去。
一路上,他的心底莫名浮著揮之不去的不安。
到了後半程,他索性運起輕功,足尖點過山道石階,身形掠動,飛速往小屋的方向趕。
直到那座熟悉的屋子出現在視線里,他懸著的心才稍稍鬆了一點。
他快步上前,一把推開木門。
裡面靜悄悄的,沒有往日那道安靜坐在床邊的身影,聽見動靜便抬眸,朝著聲音的方向彎起眉眼淺笑。
此刻的屋子空空蕩蕩,燭火早已燃盡熄滅,只剩下一室冷清的黑暗。
「……阿水?」
左礫低聲喚了一聲,聲音在空屋輕輕迴蕩,沒有半分回應。
心底的慌亂被徹底放大。
林肆向來安分,既然答應會乖乖留在院中等候,就絕不會私自亂跑。
更何況,林肆什麼都看不見,在這裡人生地不熟,能跑到哪兒去?
左礫的心徹底慌了,他不再停留,轉身衝出屋子,打算攔下一名武林盟弟子詢問林肆的下落。
剛踏出院門,迎面便撞上特地尋他而來的謝陵。
左礫滿心焦灼,並未留意謝陵眼底的怔忡,急切開口詢問:「謝公子,你可有看見阿水?」
謝陵慢慢回過神,目光落在左礫滿是焦急的臉上,片刻後移開視線。
他違心壓下所有情緒,低聲回話:「藥神醫已經抵達武林盟,陸盟主帶著他前去診治傷勢了。」
左礫盯著他看了兩息,搖頭:「不可能。」
他無心再與謝陵糾纏了,側身打算越過謝陵徑直離去。
謝陵伸手橫臂阻攔,左礫反手便要將他格開。
可他的手剛觸碰到謝陵的衣袖,動作卻突然頓住。
謝陵順著他的視線,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袖口。
那裡浸著幾滴暗紅血跡,大半已經風乾,色澤沉鬱,卻依舊能辨認出是新鮮不久的血。
他緩緩閉上雙眼,不再試圖遮掩。
左礫面色瞬間沉了下來。
他素來內斂沉穩,喜怒極少外露,此刻周身卻緩緩翻湧著凜冽殺氣,周遭空氣都隨之冷了許多。
他目光緊緊盯著謝陵,一字一頓:「他在哪?」
謝陵沉默不語,不肯作答。
事到如今,謝陵反常的神態和盟主刻意拖延的邀約,所有線索串聯一處,左礫無論如何都該看出問題了。
他狠狠推開謝陵,一言不發,垂手握住裂雲刀刀柄,提步朝著盟主住宅的方向大步走去。
謝陵被推得後退一步,沒有再試圖阻攔,僅僅說了一句話:「他還活著。」
左礫腳步頓住。
謝陵側頭望著他孤挺的背影,繼續開口:「你若是現在闖過去,只會害了你,也害了他。」
兩人隔著數步距離,在山間晚風之中僵持。
左礫握緊刀柄,手背上青筋暴起。
良久,謝陵才緩緩開口,語氣已經恢復到不帶什麼情緒的平靜。
「盟主托我轉告你,明日最後一場決賽,你去了,就能見到他。」
話音落,謝陵不再多言,轉身離開。
只餘下左礫獨自立在晚風之中,一動不動。
……
長夜漫漫,煎熬轉瞬而過。
第二日,凌雲坪之上,武林大會最後一天的決賽如期而至。
朝陽自茫茫雲海間騰躍升起,數千江湖豪傑齊聚於此,人聲鼎沸,萬千目光齊齊聚焦在高台演武場。
五大派掌門,除去慈恩寺玄悲大師未曾赴會,其餘四人盡數落座於高台一側的觀禮席。
謝陵也早早便到了場地,靜坐在席位之上,身側坐著楚焰。
陸星遠坐在另一側席位,陸星遙陪在他身旁。
少年臉色蒼白,整個人魂不守舍,雙手不自覺地勾著衣料,心神不寧,目光一次次望向演武台入口。
決賽一輪輪開啟。
左礫邁步踏上演武台,裂雲刀負於身後。
他抬眼掃過全場,目光掠過觀禮席上一張張面孔,始終沒有尋到那個熟悉的身影。
最終,他收回視線,握緊了手中刀。
他本無心爭奪武林盟主之位,最初踏上這片演武場,所求的不過是讓沉寂多年的裂雲刀重露鋒芒,讓世人重新記住這柄刀的名號。
在他原本的打算之中,這最後一戰,他會主動退讓認輸。
武林盟主之位,本就該屬於天資卓絕的陸星遠。
可如今一切卻早已脫離了他的預想。
謝陵說得沒錯,走到這一步,他早已是身不由己了。
是他帶著林肆踏入凌雲山,也是他的選擇一步步將林肆推入了險境。
念頭落定,左礫不再留手。
裂雲刀出鞘,凜冽刀風呼嘯席捲,每一招一式都毫無保留。
台下喝彩聲一浪高過一浪,震徹山谷。
左礫一路過關斬將,無數好手接連敗在他的刀下。
其中一輪,他對上了楚焰。
楚焰同樣用刀,刀法凌厲迅猛,招式詭變。兩人纏鬥數十回合,刀影漫天。
幾番激烈交手之後,楚焰依舊不敵左礫,收刀退開,坦然拱手認輸。
左礫自晨光初露戰至日頭西斜,一上午車輪戰落幕,到了午後,萬眾期待的最終決戰如期到來。
最後的對手,果然是陸星遠。
按照規矩,勝者便是新一任武林盟主。
台下叫好歡呼聲幾乎此起彼伏,許多人紛紛起身呼喊,目光落在高台之上,激動地等待著這場盟主之位的角逐。
左礫手持裂雲刀,緩步走上演武場。
陸星遠手握長劍,立於左礫對面。
能一路打到最終決戰,陸星遠絕非只是依靠盟主之子名頭的花架子。他天資卓絕,劍法精妙,確實是當之無愧的天才。
在此之前,左礫心中對陸星遠是存有幾分敬佩的。
只是此刻,一切都變了。
裂雲刀出鞘,寒光迸發,刀尖直指陸星遠。
左礫眼底沒有半分比武的淡然,滔天殺氣自他身上轟然迸發,籠罩著整片擂台。
「他在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