器材室門口，一股蠻力狠狠將林肆踹了進去。
身體重重撞在地面，悶響過後，三四個身影緊跟著從門口鑽了進來，拳腳接二連三地落在他身上。
林肆抱著頭蜷成一團，刻意選了受傷最輕的防禦姿勢，肩膀微微聳起，護住頭顱與內臟，默默承受著周遭的鬨笑與謾罵。
「呸，也不照照自己什麼窮酸模樣？」
「黎易，你他媽是真不知道自己幾斤幾兩啊？也敢往沈少身邊湊？」
「人家沈少什麼身份，你什麼身份？癩蛤蟆想吃天鵝肉！」
「……」
尖酸刻薄的嘲弄此起彼伏，球鞋毫不留情地往他肚子上踹。
林肆下意識往內蜷縮，咬著牙一聲不吭，嘴裡嘗到一點鐵鏽味兒，估計是嘴角被蹭破了。
他身上套著一件舊外套，腳上是地攤三十塊買來的帆布鞋，鞋頭早已經開膠。
圍在四周的人臉上的嘲弄愈盛，有人上前，狠狠一腳踹在他護在臉側的手臂上。
林肆悶哼一聲，還沒來得及調整姿勢，又一腳精準踹在他臉上。
咔嚓一聲，清脆的碎裂聲在林肆耳畔響起。
架在鼻樑上的眼鏡直接被踩爛，鏡片碎裂，鋒利的碎片擦過他的眼角，劃破皮肉，拉出一道猩紅的血絲。
這具身體有著五百多度的近視，一脫離鏡片，整個世界瞬間化作一片模糊的色塊。
門外隱約透進來的光線刺得他眼酸發脹，周遭所有人的輪廓都糊成一團。
林肆眨了眨泛紅的雙眼，心底輕輕嘖了一聲。
眼看這群人還要繼續動手，他順從人設，再次把身體縮得更緊，逆來順受地蜷縮在地上。
果然，有人看見他這副模樣，嗤笑出聲：「你是男人不？就這點骨氣？」
林肆一言不發，絲毫不受激將。
他本只想安安穩穩熬過這場霸凌，可下一秒，手機鏡頭直直懟到了他的臉上。
為首的男生舉著手機將他狼狽的一面悉數錄了下來，面色嘲諷地開口吩咐：「把他褲子扒了，我倒要看看他究竟是不是男人。」
周圍鬨笑聲響起，有人一腳踩在他肩膀上。
「正好也讓沈少看看你這慫樣。」
話音落，好幾雙手一齊伸過來拽他的褲腰，林肆拼盡全力死死按住，半點不肯鬆手。
幾個人輪番用力，一時竟然沒能拽下來。
舉著手機的男生不耐煩地眉頭緊皺，上前就要強行掰開他的手。
剛摸到林肆的褲腰，原本半掩的器材室大門突然被人從外面推開，刺眼的光線瞬間湧入門後。
為首那人臉色陰沉地轉頭，正要開口怒罵。
可看清來人的瞬間，方才喧鬧的鬨笑戛然而止，所有人的動作都僵硬在原地。
林肆聽見一道聲音不帶什麼情緒地道：「你們在做什麼？」
壓在林肆身上的力道徹底鬆懈下來。
林肆悄悄鬆了口氣，連忙往後縮了縮，眯起雙眼費力抬眼，只能看見兩道高挑的人影，一高一矮，逆光之下輪廓模糊不清。
動手的幾個人瞬間慌了神，垂著頭慌張出聲：「會、會長，副會長……」
會長？
林肆有些驚訝了。
主角攻怎麼會出現在這裡？
他拼命眯起眼睛辨認，高的那道身形挺拔，一身乾淨的白襯衫。矮的那道身姿纖細，烏黑長直發垂落肩頭，裙擺輕輕晃動。
林肆的目光最終落在那個高的身影上。
沒錯了，確實是霍序禮。
他身後的副會長是個女生，一身剪裁精緻的連衣裙，一看就價值不菲。
她安靜地站在霍序禮旁邊，二話不說掏出手機，對著器材室幾個人的臉按下拍攝。
那伙剛剛還耀武揚威的人渾身僵硬，連躲閃都不敢。
「校園內禁止聚眾欺凌，這事我會上報學工部。現在向這位同學道歉。」霍序禮的聲音更冷沉了幾分。
這群人本來就是本校學生，素來清楚霍序禮在校內的威望，也不敢再多說一句話，互相交換了個眼神，低聲草草跟林肆道歉，便慌慌張張一溜煙跑出了器材室。
喧鬧散去，林肆吐出一口氣，撐著牆壁慢慢站起身。
膝蓋和手肘火辣辣地疼，外套上沾了灰，眼鏡也碎了，此刻他整個人看起來很狼狽。
他剛站起來時還有些搖晃，一隻骨節分明的手伸到他面前，想要扶他一把。
林肆假裝沒看見，不著痕跡地側身避開，垂著頭望著自己開膠的帆布鞋，微微弓著腰，一副怯懦沉默的模樣。
「多謝會長，多謝副會長。」他分別朝著兩人躬身道謝。
霍序禮的手被晾在半空，轉而卻自然地彎腰拾起地上碎裂的眼鏡。
老舊黑色塑料鏡框斷了一條鏡腿，一片鏡片裂成蛛網，另一片早已不知所蹤。
他抬眼看向身前的青年，語氣恢復溫和，歉意道：「在我們學生會巡查片區發生這種事，是我們工作的疏漏。眼鏡我會賠你一副新的。」
林肆趕緊搖頭，連連推辭：「不用麻煩了，我沒什麼事，這和您也沒關係……」
他又誠懇地道了遍謝，伸手接過殘破的鏡框，確認已經徹底報廢不能用了，才有些心疼地把它揣進外套口袋。
本來就不剩多少錢，現在還得花個幾百塊去配副眼鏡。
也不知道小一百配個最便宜的怎麼樣？反正頂多再用小半年，等到末世降臨，這具身體覺醒異能了，眼鏡這東西他也就用不上了……
林肆垂著腦袋半走著神，直到他感覺到一道視線落在自己臉上。
他警覺地微微抬頭，與霍序禮對上了目光，往日被厚重鏡片遮蓋的雙眼完完全全地露了出來。
青年的瞳色淺潤，眼型利落，本該是清銳的模樣，可沒了鏡片矯正，視線失焦，偏偏給人一種柔軟茫然的感覺。
霍序禮的目光停留在那雙眼睛上，指腹幾不可察地輕輕摩挲，心中微動。
轉瞬，他又勾起一抹笑，狀似擔憂地溫聲勸說：「同學，你傷得不輕，我送你去醫務室看看吧。」
林肆已經重新低下頭，習慣性地微微彎著腰，訥訥回應：「不用不用，謝謝會長。我還有急事，得先走了。」
霍序禮靜靜看了他片刻，側身讓出道路，語氣依舊耐心。
「那好，回去記得上藥，身體不舒服一定要去醫院。那些人學校會給他們處分，以後他們不會來找你麻煩了。」
林肆感激地點點頭，又對著旁邊的副會長道謝後，一瘸一拐地轉身離開了器材室。
霍序禮立在原地，目光追隨著那道倉促遠去的背影，直到身影拐過拐角徹底消失。
一旁一直沒說什麼話的副會長側過腦袋，烏黑的髮絲滑落在肩頭，她看向霍序禮，勾唇盈盈一笑：「怎麼樣會長，你賭輸了，他在沈遲手底下撐過三個月了。」
霍序禮淡淡收回視線，表情依舊溫和，眼底卻沒有多餘的情緒。
撐過三個月也算不上什麼，這個賭約本就是在宴會上旁人提起，他隨口一說而已。
在此之前，他連黎易這個人是誰都不知道。
只不過現在，腦海中莫名又浮上來方才青年那雙茫然霧潤的眼眸。
他垂下眼睫，興味地輕笑一聲。
「是我看錯人了，願賭服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