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至少我覺得你應該做得很好了。」
我已經足夠好了嗎?
汐雨躺在床上,翻了個身。又翻了個身。
她坐起來。穿拖鞋,站起來,拉開房門。走廊里黑著,她摸到父母臥室的門,敲了兩下。
門開了。媽媽站在門口,披著一件外套,頭髮散著。客廳的掛鍾滴答滴答。
「怎麼了嗎?都這個點了怎麼還沒有睡覺。」
媽媽的聲音帶著沒睡醒的啞。
「睡不著。」
媽媽把外套攏了攏,有些擔心的看著孩子,「出什麼事了?」
「媽。你以前說,女孩子要優秀,別人才會尊重你。」
媽媽愣了一下,「我是說過。怎麼了嗎。」
「那你覺得我優秀嗎。」
媽媽沒有說話。掛鍾滴答滴答。汐雨能聽見媽媽的呼吸聲,一下,又一下。
「你一直很優秀。」
「媽,我上次月考掉了四十名。」
媽媽又沉默了。更久。
「怎麼回事。」
「學不進去。不想學。每天都很累。」
「累了就休息,你做的已經夠好了,不要給自己太大壓力了孩子。」
這時候爸爸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
「你怎麼不早說。」
媽媽也開口了,語氣裡帶著些關心和焦急。
爸爸從床上坐起來,頭髮亂糟糟的,睡衣扣子系錯了一顆。
他走到門口,站在媽媽旁邊。媽媽的手還放在汐雨頭上,一下一下地摸著。
「怕你們失望。」
媽媽嘆了口氣,「我什麼時候說過你考不好就失望了。」
「你沒說過,但我就是怕。」
客廳里安靜了很久。掛鍾滴答滴答。爸爸輕輕推了一下媽媽的肩膀。
「都怪你,我早說了要給孩子一些自由,不要那麼多壓力。還不給孩子道歉。」
媽媽轉過頭瞪了爸爸一眼。然後媽媽轉回來,看著汐雨。
「對不起,孩子。是我疏忽了。」
媽媽的眼眶紅了。汐雨看著媽媽,忽然覺得鼻子很酸。
「沒事媽媽。」
汐雨笑了,沒有之前的假笑。
嘴角往上翹著,眼睛彎成兩道淺淺的月牙,鼻子酸著,嘴角翹著。
她轉過身,小跑著回了自己房間。門關上的時候,她聽見客廳里傳來爸爸媽媽的聲音。
「我都叫你不要給孩子那麼大壓力,你不聽。」
「我這不是為孩子著想嗎?以後我們家業也要她來繼承,現在不努力以後怎麼辦啊。」
「你這不就是杞人憂天嗎?況且我還沒有老呢。只要她開開心心長大就可以了。」
「沒有老?哼,今天晚上別睡了,我倒要看看你有沒有老。」
「別別別,老婆我錯了。」
汐雨聽著隔壁傳來的動靜,她靠著門板,笑出聲來。
原來我真的已經足夠好了。
夏雲,謝謝你。
自那天以後,汐雨總是有意無意的向那個角落望去。
夏雲每天早上到教室的時間,前後差不了兩分鐘。
他走進來的時候書包帶掛在左肩上,右肩的帶子垂著,走到座位前把書包往桌肚裡一塞,趴下去。
從進門到趴下,大概十五秒。
他上課的時候其實不怎麼睡覺,只是趴著。老師講到某個地方他會從胳膊里抬起頭看一眼黑板,然後在草稿紙上寫幾個字。
他從來不吃食堂,總是自己帶著一個粉色飯盒,他吃的很慢,有些時候他會吃的很高興,有些時候愁眉苦臉。
汐雨不明白為什麼,難道是每天做飯的人不一樣嗎?
他的筆袋裡只有三支筆,一支黑的,一支紅的。還有一支鉛筆短得都快握不住了,他還在用。
橡皮擦是一塊被切成兩半的,切面歪歪扭扭的,像是自己用小刀切的。
這些事她不知道自己是什麼時候開始記的。並沒有刻意去記,但就是記得。
她每天總是從他座位旁邊路過,早上進教室一次,中午打飯一次,下午接水一次,晚自習放學一次。
每一次路過,眼睛總是會不自覺地看向他。
但夏雲從來沒有看過她。
她從他座位旁邊走過去的時候,他趴在桌上。
她接水的時候排在他後面,他接完水就走了。
她在走廊里和他迎面走過,他的目光卻越過她的肩膀,落在她身後的某個地方。不是刻意避開,好像是真的沒注意到。
有一次課間,汐雨在走廊里和幾個女生說話。夏雲從她們旁邊走過去,步子不快不慢。
幾個女生的話題沒有停,沒有人朝他看,汐雨也沒有朝他看。
但他的身影從她餘光里滑過去的時候,她的話說到一半,停了一拍。
「然後呢?」旁邊的女生問。
「然後。」汐雨把話接上了,沒有人發現她停了一拍。
女生討論哪個男生好看,問自己喜歡什麼樣的男生時,自己腦海中也總會浮現他的身影。
她從來沒有主動叫過他。
「夏雲」這兩個字她卻在心裡念過很多遍。
收作業的時候看見時,她在心裡念一遍。
課間操的時候隔著人群找他的後腦勺,她在心裡念一遍。
食堂吃飯時,自己總會看向他,也會在心裡念一遍。
但從來沒有從嘴裡說出來過。
有一次她在走廊里碰見他,他從她旁邊走過去,左肩微微晃。
她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走過去了。她站在原地,手指在身側蜷了一下。
還是沒有敢出聲。
後來她想了很久,如果她叫住他,他會停下來嗎?也許會,也許不會。
初三,夏雲開始不怎麼來上課了。
一周來三天,兩天,後來變成一天。
座位空著的時候,汐雨就看著那個空位發呆,桌面上什麼都沒有,乾乾淨淨的。
有一天放學,汐雨在走廊里碰見夏雲。他背著書包往校門口走。她從後面看著他,他走出去一段路,沒有回頭。
汐雨鼓起勇氣終於叫出了他的名字。
「夏雲。」
他停下來,轉過頭。
汐雨張了張嘴,「你最近怎麼不來上課。」
夏雲沒有回覆,汐雨又連忙補充,「我是班長,有義務關心同學。」
他想了想,「家裡有點事。」
「嚴重嗎。」
「不嚴重。」
但他眉頭卻皺了一下,汐雨看見了。她把嘴裡剩下的話咽回去了。
「沒什麼事,我就走了」
他朝她擺了一下手,轉身走了,步子不快不慢。
汐雨站在原地,看著他的背影越來越小,拐過校門,被梧桐樹擋住了。
那是初中三年最後一次和他說話。
中考結束之後,汐雨在家躺了三天。
成績出來那天,她查完分數,然後打開班級群,找到夏雲的號,點進去看了很久。
頭像是一片灰色的,沒有簽名,沒有動態。
她把對話框點開,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她把手機放下,去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水。
水喝完了,她回到房間,把手機拿起來,對話框還亮著。她打了兩個字發過去。
「在嗎。」
夏雲沒有回。
隔了幾天,夏雲回了一個「嗯」。
汐雨盯著那個「嗯」看了很久,然後打字,「你考得怎麼樣。」
夏雲回了三個字,「還行吧。」
汐雨把聊天記錄往上翻,翻到「在嗎」和「嗯」,翻到「你考得怎麼樣」和「還行吧」。
翻來覆去看了很多遍,然後把手機鎖屏了。
後來那個對話框再也沒有亮過。
自己也再也沒有登過那個號。
大學開學那天,汐雨在分班名單上看見夏雲的名字。
在她隔壁班。
她站在名單前面,手指在「夏雲」那兩個字上碰了一下,很快收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