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夏雲剛被接到夏家本宅的第一個夏天。
他誰也不認識。別墅太大,說話有回音,他就更不想說話了。
每天下午他坐在花園東南角的那棵老銀杏底下,背靠著樹幹,看螞蟻順著樹根的紋路往上爬。
一看就是一下午。
有天他正拿樹枝在地上畫圈,一片淡紫色的影子蓋住了他的手背。
夏雲抬頭。
一個扎馬尾的女孩站在他面前,逆著光,看不清表情。
她沒問「你在幹什麼」,也沒問「你是誰」。
她只是提著裙擺坐下來,坐在他旁邊的樹根上,隔了半個人的距離。
夏雲把樹枝擱下了。他不知道為什麼她會出現在這裡。也不打算問。
女孩坐了一會兒,從口袋裡摸出一顆水果糖,放在兩人中間的草地上。
夏雲沒拿。
她又摸出一顆,擱在第一顆旁邊。兩顆糖挨在一起,糖紙在西曬的光里泛出不同的顏色。
「荔枝味。」她指著第一顆。然後指第二顆,「葡萄味。」
夏雲還是沒動。
女孩也不催。她剝開第三顆,塞進自己嘴裡,含含糊糊地開口,「我叫王知予。你呢。
「夏雲」
夏雲看了她一眼,還是開口了。
「夏雲」
她重複了一遍,像在嘗這兩個字。然後伸手把葡萄味那顆往他那邊推了推,「吃吧。我只吃荔枝的。」
那年夏雲七歲,王知予七歲。他們之間隔著半根樹根和兩顆糖。
後來每個下午她都來。
有時帶糖,有時帶一把路邊摘的野花,有時什麼都不帶,就坐在樹根上看他拿樹枝在地上畫圈。
夏雲始終不怎麼說話,但她的話沒斷過。
從家裡的貓說到隔壁班討厭的男生,從前天看的動畫片說到今天午飯菜里有蟲子。夏雲就默默聽著。
他們之間的第一個遊戲說來好笑——捅螞蟻窩。
王知予蹲在地上看夏雲拿樹枝畫圈,看了一會兒說,「你一直畫圈,螞蟻都沒有迷路誒。」
夏雲拿樹枝戳了戳一排往樹上爬的螞蟻,螞蟻們亂了一下,又很自覺地排好隊繼續走。
王知予也蹲下來,撿了片銀杏葉去堵在螞蟻的行進路線上。螞蟻繞了一下,繞過葉子繼續爬。
「它不聽話。」她嘟起嘴。
夏雲終於開口了,「你放片葉子,它當然繞過去。」
「那你讓它跑不了。」
夏雲想了想,拿樹枝在螞蟻路線前面畫了一條橫線。螞蟻停下來,觸角擺了擺,然後——翻了過去。
兩個人蹲在地上看了一個下午的螞蟻。
從螞蟻搬家看到螞蟻搬米粒,看到螞蟻和一隻死了的瓢蟲死磕。
夏雲發現螞蟻會繞開樟樹的落葉,王知予發現螞蟻特別喜歡往樹上爬。
夏雲說那棵樹高處有個蟻窩,王知予就非要爬上去看一眼。
她爬到第三個樹杈,裙子被樹枝掛住了,夏雲在底下憋了很久,吐了兩個字。
「蠢。」
這是夏雲第一次接她的話了。
後來他們有了一套規矩,王知予自己想的。
王知予每天來,坐下之後先摸出兩顆糖,一顆荔枝味給自己,一顆葡萄味放夏雲手邊。
糖放好,夏雲才開始說話,雖然不是每天都開口,但開口的時候越來越多了。
他們發明了一種叫「樹葉船」的遊戲。花園角落有一小片淺水窪,是澆花的水龍頭漏水積出來的。
他們用銀杏葉當船,把花瓣撕碎了放在船上當「小人」。王知予用指甲在水面劃一下,波紋把葉片推向夏雲那邊。
「我的船到你那邊了。」
「嗯。」
「你吹回來。」
「是你劃的,你自己吹。」
「我頭髮太長了,吹的時候頭髮會沾水。」
夏雲就幫她吹了。
後來這成了固定玩法。樹葉船在水面上來來回回,有時翻了,王知予就重新撕一片花瓣放上去。
有一次她往樹葉上放了一根狗尾巴草,說這是船上的旗杆。
夏雲也掰了一根狗尾巴草插在自己的樹葉上。兩根狗尾巴草在水面上搖搖晃晃,有時候挨在一起,有時候又被水波拉開。
王知予發現夏雲有時會用樹枝在地上畫畫。
他不說話的時候就拿樹枝在地上畫,畫完用鞋底蹭掉,再畫。
她偷偷站到他背後看過一次——畫的是一隻貓,歪歪扭扭的,尾巴畫得特別長,尾巴尖上打了個圈。
「你養過貓嗎。」她坐下來問。
夏雲愣了一下,拿鞋底把貓蹭掉了。過了一會兒才說,「沒有。」
「我想養。」
王知予撿了根樹枝,在地上畫了一隻更丑的貓,「但我爸不讓。」
夏雲看了她畫的貓一眼,然後把頭轉開了。
從那以後他們經常比賽在地上畫畫。
王知予畫得丑,但她什麼都敢畫——畫大象比房子還大,畫蜻蜓有四個翅膀,畫自己的爸爸頭上頂著兩隻角。
夏雲畫得仔細,畫一片銀杏葉,葉脈都一根根描出來。
「你不畫人嗎。」王知予問。
夏雲沒接話。但他畫了一個背影,扎著馬尾,歪歪扭扭的。
有一天下雨了。夏天的雨說來就來,豆大的雨點砸在樹葉上噼啪響。
王知予躲在別墅的廊檐下,看見夏雲一個人坐在那棵老銀杏底下,還在原地。
她衝過去拽他的手。
「你幹嘛。」
「下雨了。」
「我知道。」
「會淋濕。」
夏雲看著她。雨水順著他的頭髮往下淌,滴在睫毛上,他眨了一下眼睛,然後站起來。
那天他們在別墅的雜物間躲雨。雜物間很小,架子上堆滿了舊窗框、生鏽的工具和一疊疊發黃的報紙。
王知予坐在一個倒扣的木箱上,夏雲靠牆站著玩自己的衣角。
王知予翻架子上的舊東西,翻到一個破損的泥塑兔子玩偶,一隻耳朵已經斷了。她說,「你看,它和你一樣,都不會說話。」
夏雲沒回答,但是過了一會兒他接了一句,「它本來就不會說話。」
王知予用袖子擦掉玩偶臉上的灰,「但你會呀。」
夏雲沒有回答。他看著那隻缺了耳朵的兔子玩偶,睫毛上還掛著沒幹的雨水。
「王知予,你為什麼會來這。」
王知予手微微顫抖了一下,「因為我想見你呀。」
「撒謊。」夏雲說。
王知予低下頭沒有說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