遠處傳來的吼叫聲,像錘子砸在每個人胸口上。
鐵山河站在人群最前面,盯著北邊那座山。他的手按在刀柄上,指節泛白。
「第一聲。」他開口了,聲音很沉,「說明他們已經靠近了。」
紅娘子站在他左邊,紅色的戰甲在晨光下像一團火。
「你猜能活幾個?」
鐵山河沉默了一秒。
「估計有三個。」
紅娘子嘴角動了一下,不像笑,像刀鋒划過石頭。
「我猜兩個。」
孫小猴蹲在蘇臨旁邊,嘴沒停。
「完了完了完了,兩個都算多的。我上次引怪,十個人去了,回來三個。但是只是引三隻怪,這次要引十幾隻。」
蘇臨蹲著,雙手搭在膝蓋上,盯著北邊那座山。
「那你運氣不錯,三次了現在還活著。」
孫小猴苦笑。那笑容掛在臉上,像貼上去的紙,風一吹就要掉。
「運氣?我每次去之前都給自己算一卦。卦象說能活,我才去。說不能活,我就跑。」
蘇臨轉頭看著他。
「算卦?」
「對。」孫小猴從懷裡掏出一把破舊的銅錢,在掌心裡搖了搖,「祖傳的。准得很。」
蘇臨盯著那把銅錢。銅錢很舊,邊緣都磨圓了,上面的字模糊不清。
「給我算一卦。」
孫小猴愣了一下。
「你?」
「對。」
孫小猴把銅錢在掌心裡搖了六下,撒在地上。
銅錢滾了兩圈,停了。
孫小猴盯著那六枚銅錢,瞳孔猛地收縮。
「怎麼了?」
孫小猴沒說話。他把銅錢一枚一枚撿起來,攥在掌心裡,手在抖。
「你到底是誰?」
蘇臨看著他。
「林臨。」
「你不是。」孫小猴的聲音壓得很低,「卦象上說,你是個死人。」
蘇臨沒說話。他確實死過一次。
孫小猴盯著他,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
「卦象還說,你身邊全是死人。你走到哪兒,死人跟到哪兒。」
蘇臨沉默了三秒。
「那你離我遠點。」
孫小猴愣了一下,然後往旁邊挪了兩步。兩步不夠,又挪了兩步。最後蹲在離蘇臨十米遠的地方,背靠著一塊石頭,眼睛還盯著蘇臨。
遠處,又傳來一聲吼叫。
比第一聲更響。
鐵山河的手從刀柄上鬆開了。
「第一聲吼叫是發現敵人。第二聲是引怪。」
他頓了頓。
「第三聲是追擊。」
所有人都豎起耳朵。
三秒。
五秒。
十秒。
第三聲沒來。
鐵山河的眉頭皺起來了。
「沒有追擊?」
紅娘子站起來,走到山坡邊上,往北邊看。
「也許他們成功引開了。」
「也許他們全死了。」
鐵山河沒接話。
盆地里安靜了。
兩百多個人,沒人說話。都在等。
等第一批的人發信號說引怪成功,然後他們就可以去偷摸採藥了。
或者等他們永遠回不來。
一刻鐘。
兩刻鐘。
半個時辰。
山坡上出現了一個人影。
那個人跑得很慢,腿一瘸一拐,左腿拖著,右腿蹦著。暗紅色的血從大腿上往下流,順著小腿滴在金色的草葉上。
他跑下山坡,跑進盆地,跑到人群面前。
然後跪下了。
「死了......全死了......」
他的聲音在發抖,像冬天光著膀子站在雪地里那種抖。
「我們引了......把那幾頭畜生引出來了......但它們太快了......」
他抬起頭,臉上全是血。左眼腫得睜不開,右眼眶裡全是淚。
「我跑在最前面......聽見身後一聲吼......然後回頭一看......九個人......全沒了......」
盆地里安靜了。
鐵山河蹲下來,看著那個人。
「引出來幾頭?」
那人咽了口唾沫。
「六頭。」
「六頭。」鐵山河重複了一遍這個數字,「最低多少級?」
「不知道......太快了......沒看清......」
紅娘子站在旁邊,低頭看著那個人。
「它們追你多遠」
「追了......追了大概兩里地......然後停了......它們暫時沒有回去,在啃食屍體......」
紅娘子轉頭看著鐵山河。
「六頭。最低一百四十級。速度很快。」
鐵山河站起來。
「第二批。」
蘇臨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草屑。
「到我了。」
孫小猴蹲在十米外,看著他。
「兄弟,你真的去?」
蘇臨沒回答。
他走到鐵山河面前,站定。
鐵山河看著他。
鐵山河盯著他看了三秒,然後點了點頭。
「行。你的任務是引開最左邊那頭。把它引到東邊那片空地上。引開之後,你往南跑。剩下的,交給我們。」
蘇臨點頭。
鐵山河從懷裡掏出一塊石頭,遞給蘇臨。
石頭不大,拳頭大小,通體灰白,表面粗糙,像一塊普通石頭。
「信號石。捏碎它,我們就知道你那邊成了。」
蘇臨接過石頭,收進懷裡。
「還有誰?」
剩下九個人從人群里顫顫抖抖走出來。
九個人,站在蘇臨旁邊。
十個人,站成一排。
鐵山河掃了一圈。
「你們的任務,是引怪。之前一批已經引走了六隻,你們會更容易。」
他頓了頓。
「活著回來。」
沒人說話。
鐵山河轉身,朝北邊那座山指了指。
「去吧。」
十個人,朝北邊走去。
蘇臨走在最右邊。
深棕色頭髮,灰藍色眼睛,暗金色長袍。不高不矮,不胖不瘦。
他走得不快不慢。
旁邊那個穿灰色戰甲的中年人走在他左邊,步子很大,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你多少級?」中年人開口了,聲音沙啞,像砂紙磨石頭。
蘇臨看著他:「一百三十五。」
「我也一百三十五。」中年人哼了一聲,「你看起來不像。」
「像不像都一樣。」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兩秒,沒再說話。
穿皮甲的年輕人走在最左邊。他的腿在抖,膝蓋碰膝蓋,發出輕微的嘚嘚聲。
「別抖了。」穿銀色戰甲的女人瞪了他一眼。
「我......我控制不住......」年輕人的聲音在發抖。
「控制不住也得控制。你這樣,還沒走到怪面前,自己先摔了。」
年輕人咬著嘴唇,強迫自己停下。腿不抖了,但手開始抖。
十個人,走了大概一刻鐘。
前面出現了一座山。
山體是黑色的,和周圍金色的草地不一樣。山腳下,有一片藥田。
很大。
方圓至少五百米。
藥田裡的土是黑色的,和山體一個顏色。藥田裡長滿了植物。高的有一人多高,矮的只到腳踝。顏色各異,紅的紫的藍的綠的黃的,像一塊打翻了的調色盤。
蘇臨盯著那片藥田。
青級神力草。青級聚靈花。青級融靈根。還有更高級的,他不認識。
藥田旁邊,還蹲著六頭巨獸。
每一頭都有五米高,八米長。渾身覆蓋著灰色的鱗甲,鱗片每一片都有巴掌大。腦袋像狼,但嘴更長,牙齒更密。眼睛是灰色的,豎瞳,像蛇。
灰甲獸。
一百四十級。
蘇臨盯著那些灰甲獸。
五米高,八米長。蹲在那兒,像六座小山。
中年人咽了口唾沫。
「六頭。」
年輕人又開始抖了。
「我們十個人,引六頭。一個人引一頭,多出四個人......」
「多出的四個人,隨時準備補位。」老者的聲音從後面傳來,「有人死了,立刻頂上。」
年輕人的臉白了。
「也就是說,我們十個人,可能全死?」
沒人回答他。
蘇臨蹲下來,從地上撿起一塊石頭。
「怎麼引?」中年人問。
蘇臨盯著最左邊那頭灰甲獸。
「一人引一頭。我引最左邊那個。」
「你一個人?不找人配合?」
「不用。」
中年人盯著他看了兩秒,然後哼了一聲。
「隨你。」
蘇臨站起來。
「準備好了嗎?」
沒人回答。
有人攥緊了武器,有人咽了口唾沫,有人閉上眼深吸一口氣,有人嘴唇在抖。
蘇臨等了五秒。
「沒人回答?那就開始。」
他把石頭扔出去了。
石頭在空中畫了一道弧線,越過藥田,越過那些植物,砸在最左邊那頭灰甲獸的腦袋上。
咚。
石頭彈了一下,落在地上。
那頭灰甲獸睜開眼。
灰色的豎瞳,盯著蘇臨。
然後它站起來。
五米高的身軀,像一座小山從地上長出來。它張開嘴,露出滿嘴尖牙。
吼------!!!
聲波從它嘴裡炸開,朝蘇臨撞過來。
蘇臨站著沒動。
聲波撞在他身上,他的頭髮往後飄了一下,衣服也往後飄了一下。
人一動沒動。
灰甲獸盯著他,灰色的眼睛裡出現了疑惑。
然後它衝過來了。
四蹄翻飛,地面被踩得咚咚響。五米高的身軀像一輛失控的卡車,朝蘇臨碾壓過來。
蘇臨轉身,跑了。
不是很快,比灰甲獸慢一點。
他故意跑得慢。
灰甲獸追在他身後,越來越近。
五十米。
四十米。
三十米。
蘇臨能聞到它嘴裡的腥臭味。
他沒回頭。
繼續跑。
跑進東邊那片空地。
空地很大,方圓兩百米。沒有草,沒有石頭,什麼都沒有。就是光禿禿的泥土。
蘇臨很快跑進空地中央,灰甲獸在後面跟著。
他從懷裡掏出那塊信號石,捏碎。
咔嚓。
石頭碎了。
灰白色的粉末從指縫裡漏下去,落在地上。
蘇臨拍了拍手。
「成了。」
他加快速度轉身繞個彎往回跑。
跑出空地,跑過一片草地,跑上一座山坡。
站在山坡上,往藥田的方向看。
那片藥田還在。
五頭灰甲獸,被九個人引著,朝四面八方跑。
中年人引著一頭,跑在最前面。他跑得很快,灰甲獸追在他身後,越來越遠。
年輕人引著一頭,跑在最後面。他跑得很慢,腿還在抖。灰甲獸離他越來越近。
三十米。
二十米。
十米。
灰甲獸張開嘴,咬向他的後背。
年輕人往旁邊一撲,摔在地上。
灰甲獸的嘴咬空了。
它停下來,低頭看著趴在地上的年輕人。
年輕人趴在地上,渾身在抖。他抬起頭,看著那雙灰色的豎瞳。
「別......別吃我......」
灰甲獸張開嘴,咬下去了。
蘇臨沒看了。
他轉身,朝藥田的方向跑。
那些人都把怪引開了,現在藥田沒人守著。
他跑得很快。
暗金色的長袍在風裡飄,深棕色的頭髮被吹到腦後。
跑到藥田邊上,停下來。
藥田很大。
方圓五百米。
青級神力草、青級聚靈花、青級融靈根,還有很多他不認識的藥材。
蘇臨蹲下來,開始采。
他採得很快。
一株接一株,像收割機。
靈魂倉儲里,藥材越堆越多。
十株。
五十株。
一百株。
五百株。
一千株。
蘇臨的手沒停。
他采了快一刻鐘,采了至少三千株。
藥田被他全部採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