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星璇走出東廂院子之後,便大步朝主殿方向走去。
主殿側廳的門虛掩著。洛星璇推門進去的時候,洛沉淵正站在窗前,雙手背在身後,深藍金紋長袍的袍角紋絲不動,像一尊鑄進地基里的銅像。他沒有回頭。
"他什麼反應?"
洛星璇站定:"沒反應。金玉瑤來的時候,他站在廊下,像棵木頭樁子,連眉毛都沒動一下。"
洛沉淵的背影沉默了三息:"太安靜了。"
"我也覺得。"
洛沉淵轉過身來。那雙深井似的眼睛落在洛星璇臉上,聲音沉下去:"搜魂的結果顯示他沒有擺脫禁制的手段,也離不開金剛星那丫頭的奴役。但是他如果是一個乖順的人,是不可能在金剛星三年升了兩百級,又跑到任務之地來攪得天翻地覆。"
洛星璇點頭:"所以您覺得他在盤算別的?"
洛沉淵沒有立刻回答。他走回長桌邊,手指在桌面邊緣按了一下,聲音壓得很低:"去查,把他所有可能接觸到的禁術、秘法的名錄全部翻一遍。看看他有沒有接觸到可以擺脫控制的手段。"
洛星璇:"父王,您還是懷疑他可能有擺脫控制,奴役,契約的手段?"
洛星璇沉默了。
洛沉淵的目光釘在她臉上:"他那個人,看著什麼都不在乎。但我總感覺他每一步都提前想好了退路。"
"那父王,您想過其他的路嗎?不走禁制控制這條路?"
「既然已經走了這條路,就沒有其它路可選了,行了,你退下吧。」
「是,父王。」洛星璇轉身退出主殿。
洛星璇從側廳出來的時候,腳步比進去時重了三倍。
她走過長廊,走過那些低著頭不敢看她的護衛,走過那棵在夜風裡撲簌簌掉葉子的矮樹。
她停在了東廂院門外。
院門虛掩著。裡面透出一線昏黃的燈光,像一根燒到盡頭的蠟燭芯。
她站在門外,手指抬起來,懸在門環上方三寸的位置。
沒敲下去。
她能聽見裡面金玉瑤的聲音,帶著那股她熟悉的張揚勁兒:「蘇臨弟弟,你在想什麼呢?那麼入神。」
然後是一個低沉的聲音,平靜得像一潭死水:「沒想什麼。」
「好吧,你不想說就不說。」
洛星璇的手指收了回來。
她轉身,背靠在院門旁邊的牆壁上,仰頭看著深藍色光膜外面那片暗金色的天穹。
她腦子裡亂得像一鍋煮沸的粥。
她想起了第一次見到蘇臨的時候——枯骨原上,他穿著那身灰白短甲,站在上千人的圍攻中間,連姿勢都沒變過。
她想起了他拒絕她聯姻時的樣子,那雙眼睛裡沒有輕蔑,沒有嘲諷,只有一種讓人抓狂的平靜。
她想起了他手臂上那圈牙印。
她當時也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咬下去,就是氣,就是不甘心,就是想在他身上留下點什麼,讓他每次看到都能想起她。
可現在她站在他的院門外,連敲門的勇氣都沒有。
因為她知道,她父王要做的那些事——搜魂、控制、囚禁——她阻止不了。
她也不能阻止。
她是天璇星的大公主。她生下來就是為了天璇星的未來活著。她允許讓一個外人毀了天璇星的未來。
可是……
她閉上眼。
腦海里又浮現出蘇臨那張臉——年輕,乾淨,眉眼間帶著一股不屬於這個世界的疏離感。
她攥緊了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
「蘇臨……」
她低聲念了一遍他的名字,聲音小得只有她自己能聽見。
然後她睜開眼,站直身體,打算轉身離開。
洛星璇轉身,剛走了三步,就聽見背後傳來一陣腳步聲。
她回頭,看見金玉瑤從東廂院門裡探出半個身子。
那張臉上掛著一種「我就知道你沒走」的神情,眼珠子亮得像兩顆剛從油里撈出來的琉璃珠。
「哎喲,大公主,你站院門口發什麼呆呢?」
洛星璇的臉刷地繃緊了,她本來已經收拾好的那層清冷高貴像被人拿指甲颳了一道縫:「我沒發呆。」
「可你明明就發了!」金玉瑤從門裡鑽出來,三兩步跨到洛星璇面前,那步子邁得又大又急,銀白短甲的邊緣在深藍色光膜下泛著冷光,「你看你眼眶都紅了!剛才是不是哭過了呀?」
洛星璇像被人扇了一巴掌,整張臉從脖子根紅到耳尖,聲音尖得能戳穿頭頂的光膜:「我、我哭了?!你哪隻眼睛看見我哭了?!」
「兩隻眼睛都看見了呀!」金玉瑤把臉湊近了半尺,那表情天真無邪裡帶著一股明目張胆的惡意,「哎喲喂,大公主,你是不是也看上我家蘇臨弟弟了呀?你站門口站了半天不敢敲門,是不是怕看見我倆在一塊兒你心裡難受呀?」
洛星璇的嘴唇哆嗦了一下,她攥著拳頭,指甲掐進掌心裡,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金玉瑤,你少胡說八道!」
「我胡說八道?」金玉瑤往後退了半步,雙手叉腰,下巴抬得比天還高,「你站我門口站了那麼久,臉還紅了,你說你幹啥呢?你倒是說個合理的理由出來呀?」
洛星璇張了張嘴,沒接上話。
金玉瑤往前又邁了半步,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極低,像一根針尖往人耳朵里扎:「你可別打我家蘇臨弟弟的主意了,我告訴你,他身上有我的奴役印,我死了他也死。你要是敢動他,我就——」
洛星璇猛地抬頭,那目光像兩把淬了冰的刀:「你就怎樣?」
「我就死給你看!」金玉瑤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清亮得像一把劍從鞘里拔出來,她的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笑,但那雙眼睛裡沒有任何笑意。
洛星璇聽到這句話後笑了。
「你還真是個幼稚小孩。」說完後轉身離去。
金玉瑤看著洛星璇離開的背影看了一會,回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