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花胖子猛地轉過頭,看向遠處第九排那個依然盤腿坐著的身影,"那哥們兒……已經坐了三個多時辰了!"
老竹順著他的目光望過去。
第九排,天機變墓碑前,那道深灰色的身影像一尊石雕,紋絲未動。
"他還在活著。"老竹的聲音很輕。
"廢話!他要是死了早炸了!問題是他到底能不能成功?!"
時間像被拉長的橡皮筋,一點一點地往前磨。
四個時辰過去了。
五個時辰過去了。
六個時辰過去了。
聖地里的天色始終是那片鉛灰色,沒有變化,讓人分不清晝夜。
那些放棄了感悟的散修們,已經從一開始的咋咋呼呼變成了無所事事的閒逛。有人躺在墓碑之間的空地上睡覺,有人圍著圈打牌,有人蹲在角落裡用石頭刻小人。
與此同時——聖地深處,第四排邊緣的一塊墓碑前,一道紫色身影正盤腿坐著。
紫嫣面前那塊墓碑通體暗紫,碑面上刻著一行字:「神通:紫極瞳。類型:瞳術類。效果:看穿一切偽裝、幻術、易容。得到率:5%。失敗後果:雙目爆裂而死。」
她把手按在碑面上,已經五個時辰了。
她的額頭上全是汗,眉梢那顆硃砂痣在暗紫色的光芒中微微發亮。她的眼皮在瘋狂跳動,像裡面有什麼東西在掙扎著要衝出來。
旁邊,一個穿紫甲的女修——紫琳——正蹲在三丈外,雙手捧著臉,緊張得嘴唇都在哆嗦。
"師姐……您可一定要成功啊……您要爆了眼睛……回去師父非扒了我的皮不可……"
她話音剛落——紫嫣猛地睜開眼!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兩團濃郁的紫色光芒,像兩輪被壓縮到極致的紫月,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圈又一圈細密的銀色紋路。
"成了。"
紫嫣的聲音冷得像剛鑿開的冰面,每一個字都帶著一股壓不住的銳利:"'紫極瞳'……成了。"
她站起來,紫色長裙的裙擺掃過地面,那雙眼睛掃向四周。
紫琳猛地跳起來:"師姐!您能看穿偽裝了?!那您快確定下——那個戴面具的到底是不是蘇臨?!"
紫嫣轉過頭,看向第九排的方向。
那雙紫極瞳里,紫色光芒猛地一漲,像兩盞被點燃的燈。
目光穿透了百丈距離,穿透了那些稀稀落落的散修身影,穿透了空氣中翻湧的暗金色霧氣——
落在了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她看見了。
青銅面具後面——那張臉。
蘇臨的臉。
紫嫣的瞳孔猛地縮了一下。
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從嘴角裂開來,帶著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味道,像是在嚼一顆又酸又甜的果子:"果然是你這孫子。"
紫琳愣住了:"師姐?!真的是他?!"
"嗯。"
"那——那咱們要不要——"
"要什麼?"紫嫣轉過頭,那雙紫極瞳里翻湧著一種古怪的光芒,"通知金不換?讓他搖人過來把蘇臨剁了?"
紫琳的嘴張了一下,又閉上了。
她看著紫嫣的表情,後脊樑竄上來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涼意:"師姐……您……"
"放心。"紫嫣收回目光,重新看向第九排的方向,聲音冷得像淬了毒的刀,"我不會幫他,但也不會說出去,我就想看看他到底怎麼破局。"
聖地深處的另一側,空見盤腿坐在一塊淡金色的墓碑前,雙手合十,閉著眼。
他面前那塊墓碑上刻著一行字:「神通:因果回溯。類型:輔助類。效果:可遠程查看目標過去七日內部分軌跡。得到率:5%。失敗後果:靈魂錯亂,瘋癲至死。」
他已經在這塊碑前坐了一整天了。
旁邊,幾個無量天宮的灰袍和尚正圍成一圈,緊張地盯著他。
"空見師兄已經坐了五個時辰了!"
"阿彌陀佛……佛祖保佑……"
"保佑啥呀!他進去之前還說讓咱們給他燒春宮圖——"
"噓!他睜眼了!"
空見睜開眼的時候,那雙眼睛裡翻湧著一層淡金色的光暈,瞳孔深處浮現出一個緩緩旋轉的"卍"字。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又抬頭看了看面前那塊墓碑。
然後他咧開嘴笑了。
"阿彌陀佛……貧僧成功了。"
那幾個灰袍和尚同時鬆了口氣。
空見站起來,僧袍的下擺掃過地面。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嚓咔嚓響了兩聲:"因果回溯……嘿嘿嘿……以後誰欠貧僧的錢,貧僧翻他七天的帳本——看他往哪兒跑!"
"師兄!"一個灰袍和尚猛地湊上來,"您能不能回溯一下那個戴面具的?!看看他到底是不是蘇臨?"
空見轉過頭,看向第九排的方向。
他閉上眼,雙手結印,淡金色的光芒在他指尖跳動。那光芒在半空中交織、纏繞,最後化作一面巴掌大的金色鏡面。
鏡面里——
一道模糊的身影浮現出來。
那張臉,那張青銅面具後面藏著的臉——
空見猛地睜開眼,手裡的金色鏡面"啪"一聲碎成光屑,"確定是他!!"
那幾個灰袍和尚全傻了。
"蘇臨?!那個蘇臨?!"
"他真的敢來?!"
"他不要命了?!"
空見攥了攥拳頭,又鬆開。他盯著第九排那道依然盤腿坐著的身影,嘴角那抹笑一點一點地加深了,像往一杯苦茶里丟了兩顆冰糖:"阿彌陀佛……這位施主,膽子是真的大啊。"
"師兄!那咱們——"
"什麼咱們?"空見轉過頭,看著那幾個灰袍和尚,臉上那層慈悲的笑意紋絲不動,"我們什麼都不知道。"
"可那是八大天宮通緝犯——"
"那你去通知。"空見重新把目光投向第九排的方向,聲音溫溫和和的,"以後所有蘇臨的事,我一點都不會參與。"
聖地最邊緣的陰影里,一道瘦削的黑色身影正蹲在一塊矮碑後面。
鬼無影。
他聽到了空見他們的說話。
他把鬼臉面具摘下來扣在膝蓋上,露出那張蒼白清秀的臉。他手裡捏著一塊通訊玉筒——那是幽冥天宮內部用的加密傳訊器。
玉筒里,傳來一道冰冷的、沒有任何起伏的聲音:
"找到蘇臨了?"
鬼無影壓低聲音:"找到了。他天機變墓碑前。戴著一張青銅面具。正在感悟。"
玉筒那邊沉默了整整三息。
然後那聲音又響了:"他感悟多長時間了?"
"現在已經十二個時辰了。還沒死。"
又是一陣沉默。
然後那聲音說:"盯住他。他如果成功了,第一時間傳訊。他如果死了……也傳訊。"
"明白。"
鬼無影把玉筒收進懷裡,重新把鬼臉面具扣回臉上。
他蹲在陰影里,那雙幽綠色的眼睛穿過重重霧氣,落在第九排那道深灰色的身影上。
"嘿嘿嘿……"
他的聲音嘶啞得像蛇信子擦過鐵板,低得只有他自己能聽見:"蘇臨啊蘇臨……這次你必死了……"
聖地內部,死亡依然在繼續。
第二排的一塊青色墓碑前,一個穿白色長袍的年輕女修正盤腿坐著。她嘴角掛著一抹安詳的笑意,像是睡著了。但她的身體正在從腳趾開始緩慢地變成玉白色——像一塊正在被雕琢的玉石,每一寸肌膚都在失去血色。
"啊——她石化得好慢啊!"花胖子遠遠地看著,手裡捏著最後一顆炒豆子,"這種死法看著還挺藝術的。"
老竹翻了個白眼:"藝術?你上去試試?"
"免了免了!"花胖子縮了縮脖子,把那顆炒豆子塞進嘴裡嘎嘣嚼了,"我寧願當個窩囊廢活三天!"
第二排的一塊墓碑前——一個穿灰色勁裝的年輕人猛地站起來,仰天大笑:"哈哈哈!'風雷步'!老子拿到了!以後逃跑沒人追得上——"
話音剛落——
"咔嚓!"
他的腿骨從內部炸開了。
碎骨刺穿皮肉,血花四濺。
他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的麻袋一樣癱在地上,嘴裡還在喊:"我操——我操——我的腿——!!"
第二排旁邊,一個穿土黃色長袍的中年人正盤腿坐在另一塊墓碑前。他聽到那慘叫聲,眼皮都沒抬一下,嘴裡念念有詞:"穩住穩住穩住……老子穩住……"
三息之後——他猛地睜開眼!
"成了!'地遁術'!"
他整個人"咻"一聲沉進了地里,只留下一個圓溜溜的土坑。
土坑邊緣,露出半截手指,左右晃了晃——像在跟這個世界打招呼。
"操!他真遁走了!"花胖子瞪圓了眼睛,"真羨慕呀,可惜我惜命!"
聖地里的時間,在死亡和狂喜之間緩慢流淌。
第12個時辰過去了。
第20個時辰過去了。
第35……
花胖子已經睡了醒、醒了睡,來回折騰了三趟。老竹削完了第七根木頭棍子,把它們整整齊齊地碼在腳邊,像一排等待檢閱的士兵。
第九排那座墓碑前——蘇臨依然坐著。
他的姿勢幾乎沒有變過。
但從遠處看,能發現一些細微的變化——
他身上的暗金色光芒,比一天前更加濃郁了。那些光芒從最初的薄紗狀態,已經變成了一層稠密的、幾乎液態的光膜,包裹著他的全身,像一層緩緩流動的金色鎧甲。
他的呼吸,越來越穩。
穩得像一面結了冰的湖,連一絲波紋都沒有。
花胖子盯著那道身影,小聲說:"老竹……他是不是……快成了?"
老竹沒有立刻回答。
他盯著第九排的方向,那雙因為削木頭而變得格外銳利的眼睛裡,翻湧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光芒——有期待,有忐忑,還有一絲他自己都沒察覺的敬畏。
"我不知道。"老竹說,"但我感覺……他可能真的要成了。"
旁邊的幾個選來選去還是決定放棄的散修,也全圍過來了。
"媽的,他還活著?"
"不但活著,還活得好好的。"
"你們看他身上那層光!比昨天厚了好幾倍!"
"他不會真的要把天機變拿下吧?"
"不可能吧……幾千萬年了都沒人成功過……"
"可他現在還沒死啊!"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聲音越說越大。
就在他們議論紛紛的時候——
蘇臨的身體,猛地一震!
那雙閉了整整三天的眼睛,驟然睜開!
暗金色的光芒從他瞳孔深處炸開,像兩輪被壓縮到極致的金色太陽,光芒噴涌而出,刺得遠處那些人同時眯起了眼。
"什麼情況?!"
"他睜眼了!!"
"他成功了還是失敗了?!"
花胖子猛地站起來,手裡的炒豆子撒了一地:"我操!他動了!!"
蘇臨坐在墓碑前。
那雙眼睛裡,翻湧著暗金色的符文。那些符文在旋轉、碰撞、重組,像一條被解開的鎖鏈,一圈一圈地往外擴散。
他感覺到——那股龐大的信息流,已經徹底融入了他的靈魂。
天機變。
完整的、通透的、毫無滯澀的天機變。
"成了。"
他的聲音很輕,輕得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
然後他站起來。
深灰色長衫上沾了一層薄薄的灰,但他毫不在意。他活動了一下脖子,骨節咔嚓咔嚓響了兩聲。
他抬起右手,五指張開,暗金色的光芒在他掌心凝聚、翻湧、收縮——最後化作一張暗金色的薄紗,覆蓋在他的臉上。
那張薄紗緩緩貼合他的五官,一點一點地變化。
五官的輪廓在移動。
眉骨的弧度在收窄。
鼻樑的高度在拔升。
嘴唇的厚度在變薄。
三息之後——
他換了一張臉。
一張平平無奇的中年男人面孔,下巴上帶著一圈青灰色的胡茬,眼角有幾道細密的皺紋,整個人看起來像是那種丟進人堆里絕對找不出來的普通散修。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雙手——連皮膚下的血管走向都變了。
"天機變……"
他的聲音也變了。
變得沙啞,帶著一股常年喝酒磨出來的粗糙感。
"能瞞過超過自身等級99級的神通。"
他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弧度很細,細到幾乎看不出來。
遠處——花胖子整個人跳了起來!
"他成功了!!他站起來了!!他換了張臉!!那是天機變!!我操他媽的!!他成功了!!"
老竹手裡的木棍"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他盯著遠處那道身影,嘴張著,合不上:"幾千萬年了……頭一個……頭一個從天機變碑上活著站起來的人……"
旁邊那些放棄感悟的散修們,全炸了。
"他真的成功了!!"
"天機變!!那可是天機變啊!!"
"幾千萬年沒人成功過的東西!!他拿到了!!"
"他到底是何方神聖啊!!"
聲音匯成一道洪流,在鉛灰色的天穹下迴蕩。
蘇臨站在墓碑前。
他聽著那些歡呼聲,臉上沒有多餘的表情。
他只是抬起右手,五指慢慢合攏,攥成拳頭。
骨節咔嚓咔嚓響了兩聲。
然後他開口了,聲音沙啞得像砂紙磨過鐵板:"三天……還剩不到一刻鐘了。現在就等聖地關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