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側身朝門口揚了揚下巴,於莉正抱著一把菠菜跨過門檻。
於母連那堆肉都沒多看一眼,只盯著女兒的眼睛,又問:
「那……你和陳楓,還好麼?」
於海棠飛快瞥了於莉一眼。
於莉剛張開嘴,她立刻用眼神狠狠一攔。
她回過頭,把笑容撐得更軟、更亮些:
「好著呢!」
「這些,不就是他托我捎來的?」
「就是最近廠里忙,他抽不開身,沒親自來。」
於母沒點頭,也沒搖頭。
她久久凝視著於海棠,仿佛要把這張臉刻進眼裡。
最後,只從齒縫裡擠出一個字:
「……好。」
她懂自己的閨女。
也正因為懂,才更清楚——
於海棠和陳楓之間,早就斷了線。
事情徹底亂了套!
可這鍋,絕不能扣在人家頭上!
十有八九,是自家閨女干出了什麼天理難容的事!
念頭剛落。
她喉頭一緊,重重嘆出一口氣。
嘴邊的話,硬生生咽了回去。
光看於海棠那副模樣就明白了——
此刻最煎熬的,是她。
這時候開口埋怨,除了添堵,什麼用也沒有。
「行了,去廚房做飯吧。」
「今兒你姐姐回來,咱娘仨喝兩盅。」
……
夜深了。
於海棠和於莉擠在一間屋的上下鋪里。
於海棠蜷著腿,整個人縮成小小一團,像未出生的孩子那樣窩在上鋪。
陳楓的一言一笑、一舉一動,又在她腦子裡翻來覆去地過。
這早已不是回憶,而是她喘氣時下意識的呼吸節奏。
也是她活著時,唯一能嘗到甜味的地方。
可每次,都以滿臉淚痕收場。
她一遍遍逼問自己:我怎麼就賤到了這份上?
周亮那種人渣,憑什麼讓我把陳楓親手推開?
她想不明白。
甚至不敢信,那件事真是自己做的。
「海棠,你還好嗎?」
於莉聽見上面壓抑的抽氣聲,身子微微發顫,忍不住輕聲問。
「我……沒事。」
於海棠嗓音發緊,像被砂紙磨過。
「……還在想陳楓,對吧?」
於莉頓了頓,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
「姐……我是不是……特別讓人作嘔?」
於海棠停了好一陣,才抖著嗓子問出口。
「海棠……」於莉沉默良久,才慢慢開口,「人這一輩子,誰沒選錯過路?」
「姐信你,從來不是把自己往泥里踩的人。」
「興許就是一時蒙了心,走岔了那一步。」
「只要肯回頭……」她吸了口氣,話沒說完。
「姐,回不了頭了。」於海棠搶在她之前哽咽著接上。
「真回不去了。」
「陳楓……不要我了。」
「他真的,不要我了。」
防線徹底崩塌。
眼淚止不住地淌,喉嚨嘶啞得只剩氣音。
於莉胸口發悶,卻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她心裡清楚得很——
腳踩兩隻船,這種事。
別說陳楓,換作任何一個男人,都忍不了。
於海棠和陳楓之間,早就斷得乾乾淨淨了。
上面又傳來聲音,壓得極低,卻撕心裂肺:
「姐……我怎麼能那樣對他啊?」
「我怎麼能那樣傷他啊?」
「你記得的,為了靠近他,我整整一年,連他幾點出門、喝什麼牌子的豆漿都記在本子上!」
「我怎麼就……把他推得那麼遠啊?!」
於莉沒應聲。
只聽著那哭聲在夜裡起起伏伏,任它流盡。
許久之後,哭聲漸歇。
於海棠的聲音從上鋪飄下來,異常平靜:
「姐,我求你件事。」
「什麼事?」
「萬一哪天……我不在了。」
「你一定,替我照看好媽。」
這話她說得極輕,卻像釘子一樣砸進空氣里。
她自己心裡亮堂得很——
現在做的事,無異於赤手去掰老虎的牙。
對方是手握實權的部長級人物,哪是撒潑耍賴就能糊弄過去的?
她甚至盤算過,自己可能某天就悄無聲息地沒了。
所以,趁著還能開口,該託付的,必須託付出去。
「海……海棠?你……你要幹什麼?」
於莉猛地坐起身,聲音發顫,幾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姐,你這次回來,是閻大爺托的你,想看看我和陳楓……還有沒有轉圜的餘地,對吧?」
「我這就明明白白告訴你!」
「沒門!」
「你別過問我的事!」
「往後,我不會再踏進這個家一步!」
「每半個月,我會送一回口糧給媽!」
「吃不完的,分你一半!」
「就當是我嫁進陳家——陳楓替他家,還你們這份人情!」
「我只要求一件事兒!」
「你把媽照看好!」
於海棠說話時,聲音像結了冰的河面,一絲波紋都沒有。
於莉卻聽得脊背發涼,手指不自覺掐進了掌心。
「海……海棠,有啥難處,咱姐倆攤開說!一起扛!」
「你這……這不行啊……」
於莉嗓子發緊,話都斷成了碎碴。
「姐,別費力氣了,我早想好了。」
「那些該死的,一個都別想活!」
她語氣平得嚇人,可字字都像淬了霜的刀。
心裡卻悄悄補上一句——
連我也算在裡頭。
她早把自己划進了那個「該死」的名單里。
「我會留一封信給你。」
「你多回來陪陪媽。」
「要是……媽也出了事……」
「那一定是衝著我來的。」
「到那時,你把信交給陳楓。」
「他……會去救『媽的』!」
說到最後三個字,她的聲音猛地一抖,卻仍咬牙說得清楚。
她怕自己哪天倒下,周家人就立刻調轉刀尖,朝母親捅過去。
於莉臉上血色褪盡,眼神亂成一團。
她本是奉三大爺之命回來的——
一來瞧瞧於海棠到底怎樣了;
二來,也想探探,她和陳楓之間,還有沒有迴旋的餘地。
可此刻,愧疚像藤蔓一樣纏住胸口,越收越緊。
她忽然很想做點什麼。
於是深深吸了口氣,直視著妹妹的眼睛:
「海棠……我幫你。」
……
「呼——!」
混沌藥田驟然翻湧!
念力一盪,青椒、番茄、玉米、蘋果……全從枝頭、藤蔓、土裡掙脫而出,匯成一道奔騰的洪流,直灌倉庫!
眨眼工夫,那間原本空曠的庫房,已被堆得嚴絲合縫,連門縫都塞不進一張紙。
「好險!趕在最後一茬全收完了!」
望著田裡零星幾根枯藤、幾片殘葉,陳楓長舒一口氣。
「唰!」
心念微動,一串紫得發亮的葡萄已落進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