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就要去!海還沒看過呢……」
「請假?找李懷德,他聽你的。」
陳依仰著頭,眼珠亮,嘴撅得高。
「你啊……」
陳楓鬆開手,嘆了口氣。
「早說好了,辦完事單獨帶你去,玩個夠。」
「偏要現在擠進來。」
「曉娥的事、葉教授的事、白玲的事……樁樁件件堆著。」
「去了哪有工夫陪你逛?」
「還非去不可?」
「去!就算光坐著,我也跟你走。」
她哼唧著,腳尖在地上輕輕踢。
陳楓望著她繃著的小臉,終於笑了一下。
「行,你贏了。」
伸手用力捏了下她鼻子。
「啪」一聲輕響。
「快上車。」
又在她屁股上不輕不重拍了一記。
陳依這才咧嘴笑了,蹦跳著鑽進車裡。
「出發。」
……
夜路難行。
不是燈少,是路爛。
出城沒多遠,車隊就和婁曉娥父母碰上了。
葉文潔沒動,坐在原位,手擱在膝上,指節微白。
陳楓沒勸。
車寬,后座三人……婁曉娥、白玲、葉文潔……坐得開,不擠。
車隊重新啟程。
一百五十公里,去天津。
沒柏油,沒水泥,全是土路、沙石路,有的地方泡在水裡,有的地方被拖拉機碾得坑窪連片。
婁家提前三天派司機踩過一遍,清障、記岔、標深淺,就為不耽誤這一程。
路上最怕的不是車壞,是人。
可這一路,車沒拋錨,人沒攔道,連狗都沒竄出來吠兩聲。
直到凌晨三點多,車隊停在天津城外。
葉哲泰照舊從後備箱出來,整了整衣領,隨婁家人步行入城。
婁家在天津有老宅,四個聯排院子,每院四間大房。
四個院子彼此貫通,連成一體,成了個特殊的四進四合院。每個院落都乾乾淨淨,青磚墁地,窗欞無塵,檐下枝條齊整……顯然是常有人打理,不是臨時應付。
車隊駛入內院,車輪碾過石板路的悶響一停,人便都鬆了口氣。
婁父下車,肩頭微沉,抬手指向西邊那處院門:「小陳,你們住那兒。」
「好。」
陳楓應聲,懷裡抱著已睡熟的陳依,身後跟著白玲、葉文潔和葉哲泰。
婁曉娥沒跟過來,留在父母身邊。
「先歇著吧。」
婁父聲音低啞,「明早我帶你們去天津港。船票辦妥了。葉教授身子也穩住了,到了香江,直接落腳就行。」
安頓好白玲和陳依,陳楓陪葉哲泰、葉文潔走到葉哲泰房前。
「陳先生……這次,真不知怎麼謝你。」
葉哲泰站在門邊,手扶著門框,喉結動了動,「要不是你……」
「葉教授,不用說這些。」
陳楓打斷得平實,「秋楠在你們家落難時,你們護過她。我是她男人,這事本該做。」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往後,好好過日子。說不定哪天,這邊也好了,你們還能回來。」
葉哲泰沒說話,只用力攥住陳楓的手,掌心發燙,指節泛白。半晌才鬆開,轉身進了屋。
陳楓轉頭,對一直靜默跟在身後的葉文潔道:「走,帶你去房間。」
她點頭,步子輕而穩,跟在他半步之後。
推開門,屋裡床褥嶄新,被面平整,枕上還壓著一方素色布巾。陳楓掃了一眼,說:「就這間。明早出發前我來叫你。」
他剛要轉身,葉文潔忽然開口:「等一下。」
陳楓回頭。
她已越過他,反手關上門,咔噠一聲輕響。接著直視著他,抬手解開大衣扣子。
「你幹什麼?」陳楓一怔。
「你救了我爸。」她說得平靜,「我把身體給你……這是報答,很公平。」
陳楓立刻伸手按住她正往上掀毛衣的手腕:「別。」
她動作停住,眉梢微抬,眼裡是純粹的困惑。
「我救他,不是為這個。」
他語氣沒起伏,卻把她的手輕輕往下拉,「你是秋楠的閨蜜。你們以前幫過她。這就夠了。」
葉文潔沒抽回手,只問:「為什麼?我不漂亮?」
「你很漂亮。」
「可你拒絕我。」
「不是拒絕你這個人。」
他鬆開手腕,順手替她攏好毛衣下擺,又把滑落的大衣重新披回她肩上,「你以後要嫁人,要生活,要自己決定怎麼活。不是用這個換什麼。」
她靜靜聽著,沒反駁,也沒動。
陳楓看著她眼睛:「你若真想謝我……就記住今天。記住你還能自己選。記住活著本身,就值得。」
門外風掠過屋檐,沒發出一點聲。
葉文潔盯了他許久,忽然說:「你已經拒我兩次了。」
陳楓一時沒接上話。
心裡猛地一沉!
這人……怎麼認死理?
陳楓想不通。
「葉文潔,我這是為你打算。」
「你得護住自己。」
「不能……」
陳楓嘆了口氣,接著說:
「可你教會我,人得自己拿主意。」
「我選了用身子報答你。」
「這是我自己的決定,我也情願。」
「你明明也喜歡我這副身子……」
「那為什麼推開?」
葉文潔直接接上,語氣平穩,不帶起伏。
像台校準過的機器。
「唉……葉文潔。」
「有些事,現在說不清。」
「等你以後成家了,自然就懂了。」
「眼下先歇著。」
「上午十一點,你得去香江。」
「養足精神。」
「到了那邊,事情還多。」
「行了,我走了。」
他不再多說,替她把外衣裹嚴實,轉身出門。
手剛搭上門把,身後傳來聲音:
「陳楓……你是個好人,也是個好男人。」
葉文潔說得認真。
「也許吧。」
他停了一下,應了一句,推門出去。
……
「師姐,抬腿,褲子給你穿好。這兒不是家裡,睡覺不能光著。」
回到陳依屋裡,人還橫在床中央,衣襟扯開,褲腰滑到胯骨,睡得毫無章法。
她向來不穿睡衣,這會兒迷糊著,大概下意識想脫個痛快。
陳楓趕緊上前,把褲子提上來,袖子掖好,領口拉正,才把她抱進懷裡躺下。
「唔……阿楓……我要吃肉……」
一入他臂彎,她皺著的眉鬆開了,嘴邊咕噥著,臉也舒展起來,像只吃飽曬暖的貓。
「傻師姐……」
他低頭,在她沾著口水的嘴角輕輕親了一下。
鼾聲很快響起。
他也閉上眼。
……
「阿楓!一定要來看我!」
第二天上午九點半,天津港碼頭。
婁曉娥緊緊攥著他胳膊,聲音發緊。
「一定。」
「我捨不得你跟別人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