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心裡早清楚這局怎麼擺的。原想著給向利羊個開口的機會。
可這人,除了喊冤,一句囫圇話都說不利索。
武哥收回目光,電棍往肩上一搭,聲調平得像尺子量過:
「犯人向利羊。」
「尋釁滋事,毆打同監人員。」
「禁閉一天,伙食減半。禁閉期滿後,勞動量翻倍。」
「傷勢較重,先送醫務室處理,包紮完直接押禁閉室。」
話落,轉身就走。鐵門「哐當」一聲合上,餘音在走廊里撞了兩下,沒了。
牢門「咔噠」一聲彈開。
獄警伸手,準備架起向利羊。
向利羊耳朵里剛鑽進那句「人贓俱獲」,腦子「嗡」地炸開。
「不是我!」
「真不是我!」
「我壓根沒動過手!」
「是他們先撞的!是他們衝上來推搡的!」
「就是他們!」
「你們……合起伙來咬我?」
「你們一窩的!一個鍋里撈飯的!」
「你們……全在犯法!」
他嗓子劈了叉,吼得頸側青筋暴起,唾沫星子直噴到獄警制服領口上。
獄警指尖一頓,慢慢縮回手。
從腰後摸出一副手銬,「咔」地鎖死向利羊腕骨。
拖著人就往外走,鞋底蹭著水泥地,發出粗糲的刮擦聲。
「哎喲!手要斷了!」
「腳!我腳根本抬不起來!」
「輕點!鬆手啊!」
他右腿歪斜得不對勁,小腿骨頂著褲管凸出一道稜角……早折了。
每拖一尺,膝蓋和踝骨就磕在地上一次,悶響混著慘叫,一聲比一聲啞。
獄警沒停,也沒回頭,只把人往醫務室方向拽。
……
監獄外三百米,一輛黑膜吉普靜靜泊著。
車裡坐著陳楓、陳依、丁秋楠、徐紫苑。
前擋風玻璃上,正浮著向利羊被拖行的畫面,像貼在玻璃上的活體監控。
陳楓盯著屏幕,嘴角往上扯了半寸,偏頭問陳依:「這滋味兒,夠不夠?」
「夠!太夠了!」
陳依攥著拳頭直拍大腿,「就該讓他嘗嘗什麼叫『跳進黃河洗不清』!」
「他自個兒堵上門要比武,輸急眼了反咬一口,說我們打政府幹部?」
「呸!誰信?!」
她越說越氣,一把摟住陳楓脖子,左右晃他肩膀,晃得頭髮都甩散了,末了「啪」地親他臉頰一口,才長長喘出一口氣。
這事憋她好幾天了。
向利羊那天站在保衛科門口,兩手插兜,下巴朝天:「你們這身手,怕是連菜市場賣魚的都制不住吧?」
硬逼著比試,輸了轉身就喊「襲警」,舉報材料連夜遞到局裡。
她翻來覆去想不通……憑什麼他耍賴,自己倒背黑鍋?
此刻看著那人癱在地上嚎,她心裡那塊壓著的磚,總算「哐當」一聲落地。
「吧唧。」
陳楓笑著回親她嘴角,手指抹掉一點口紅印,聲音壓低:「別急。」
「這才剛開頭。」
「這所監所,我挑了三個月。」
他目光重新盯回屏幕,眼底掠過一絲冷光。
車頂改裝過的微型探頭正無聲轉動,鏡頭緊咬向利羊衣領,連他喉結滾動的頻率都清晰可見。
「嗯!」
陳依、徐紫苑、丁秋楠齊齊湊近屏幕,眼睛眨都不眨。
……
「疼啊……!」
「骨頭真的斷了!」
「求您……我自己走!」
「別拖了!真扛不住了!」
向利羊整個人抖得像篩糠,指甲摳進水泥縫裡,血絲混著灰泥糊了一手。
獄警充耳不聞,步子照舊勻速。
「公安同志!快點啊!」
「斷了!真斷了!」
「疼死了……求您……」
「救救我……」
他聲音越來越虛,最後只剩破風箱似的抽氣。
獄警斜睨他一眼,鼻腔里哼出半聲笑,繼續往前拖。
「吱呀……」
醫務室鐵門被拽開一條縫。
「等等!」
裡頭突然竄出個中年女醫生,一手還攥著拖把柄,另一手高高揚起攔著門框。
「王醫生?」獄警頓住。
「剛拖完地。」她皺著眉,視線掃過向利羊滿褲腿的泥灰和滲血的褲腳,「你一拎進來,又得重拖,費勁。」
獄警低頭看了看鋥亮的地磚,又瞥了眼向利羊懸空晃蕩的右腳……腳踝彎成個不該有的鈍角。
「人腿折了,再拖怕耽誤治療吧?」
「扔門口就行。」王醫生擺擺手,拖把杆往牆邊一靠,「等干透了,我再瞧。」
她眼皮都沒抬,只朝向利羊啐了口,「罪犯,活該。能給他看,算我心善。」
「不……!」
向利羊喉嚨里滾出哭腔,「我是冤的!王醫生,求您……」
話沒說完,鐵門「砰」地關嚴,震得門框簌簌落灰。
「我真沒幹那事!腿斷了,我不想瘸一輩子!」
「求您給我治治!」
「快救我!求您快救我啊!」
向利羊聽見醫生的話,心口一炸,腦子嗡地燒起來。
身子一擰,硬是翻過身,膝蓋和手肘蹭著地,朝醫務室里爬。
血混著灰,在地上拖出一道歪斜的印子,他邊爬邊喊,聲音發顫,喉嚨里像卡著碎玻璃:
「王醫生!求您了!」
「真不是我乾的!有人往我身上潑髒水!」
「我是冤的!真冤啊!」
「腿斷了,再不接,骨頭就錯位了!」
「站住!」
王醫生猛地起身,盯著地上那道新鮮的污痕……剛拖完的地,又被碾開一道血泥混雜的長印。他眉心擰緊,喉結上下一滾,沒再說話,只抬手朝門口的獄警示意。
向利羊已爬到病床邊,仰著臉,額角牴著鐵欄杆,手指死摳著床沿,指節泛白:「王醫生……您行行好,救我一回!」
「小武,人交給你了。」王醫生嗓音平得沒一絲波瀾,「一小時後帶回去。」
「哎,好嘞!」獄警應得乾脆,臨走還壓低嗓子補了句,「這人凶得很,下手沒輕重,您當心點。」
「知道了,走吧。」王醫生擺擺手,轉身拉開抽屜,取出一副手銬。
咔嚓一聲,鎖鏈一抖,他攥住向利羊腕上那副舊銬的鐵鏈,往下一拽。向利羊整個人被拖得一滑,斷腿撞上床腳,慘叫還沒出口,手腕已被反扣在床尾鐵欄上。
「疼!輕點!您這是治病還是折骨頭?」
「您念過醫書沒有?!」
手銬嵌進皮肉,他蜷著身子半蹲在地,斷腿懸空懸不得、落地落不得,每喘一口氣都牽著鑽心的疼。可他剛喘勻,就見王醫生已轉身,步子不急不緩,走回桌邊,抽出份報紙,攤開,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