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願生很少主動向別人拋出那麼多問題。
果然,只有當處境完全相同的時候,才會生出那種同病相憐的默契。
如此一來,話也多了,警惕也散了。
但說實話,梁溪不太想聊這個。
怎麼說呢……
單鑠想和好是真的,他動搖過也是真的,當初答應分手也是真的。
畢竟留不住一個決心要走的人。
可要說單鑠離開那天,他半點怨言都沒有,那是假的,只是面上從沒表露過。
好馬不吃回頭草。
分手之後,梁溪就不會再複合,無論之前的感情有多轟轟烈烈。
他一直秉承著一個事實。
分開,就意味著錯過。
再複合,結局大概率也是再次分開。
沒必要。
而現在,不就很好麼?
沒有那層關係的殼子箍在兩個人身上,他和單鑠都自由。
不會因為伴侶的身份疑神疑鬼對方出軌。
不會限制彼此的社交圈。
不需要二十四小時報備自己在做什麼、在想什麼。
每個人都有充足的私人時間。
他們時不時約一次,有事互相幫幫忙,缺個旅遊搭子的時候一塊兒出去旅行。
這樣就足夠了。
單鑠,大概也不是那個例外。
這些念頭太細碎,無法用言語表述清楚。
梁溪知道,眼前這個Alpha還沒真正走出過那座豪華的宅子,就被晏韞套住了。
張願生心裡只有晏韞,無論給他哪種選擇,只要晏韞在,他就永遠是首選。
所以他那些事兒就算說給張願生聽,張願生也不會理解。
兩個互相喜歡的人,為什麼不能在一起?
再者,要是真把張願生帶偏了,晏韞不得讓人將自己生吞活剝。
氣氛冷了幾秒。
梁溪不說,張願生也不再追問。
他像是自暴自棄似的轉過身,懶得再遮掩什麼,脫了鞋爬上床。
當著梁溪的面重新躺進那堆衣料里。
眉間浮著一層躁鬱,房間裡有人,很多事不能做了,他憋著一股上下亂竄的氣。
望著天花板,閉上眼,沒多久又睜開。
反覆幾次。
身旁忽然傳來腳步聲,在床邊停下。
張願生沒動,只是掀開眼皮,平淡地掃了他一眼,又收回了視線。
梁溪還是那副笑容,倏地開口:
「願生,我感覺你真沒病。」
少年沒說話,抿著嘴一言不發。
梁溪樂了。
這是在生剛才沒理他的氣來著。
他咬字重了些,說得很慢,懶洋洋地:
「你們倆,是不是還沒有正式在一起?」
張願生的身體終於有了反應,脊背微微繃緊,側過頭,緊盯著他。
梁溪見他像是要說話了,率先截住了話頭,不緊不慢地接著往下說:
「你離不開晏先生,也不見得晏先生離得開你,現在他還沒公布,是怕你受到非議。」
沒說完,他停頓了一下,「還有一方面。」
梁溪仔考慮要不要把這些話告訴張願生。
想了想,還是說出口。
反正現在是無償治療,治好了才是根本。
「你見過除了晏先生以外的晏家人沒?」
張願生看著他的眼睛,漂亮漆黑的瞳孔里映著梁溪模糊的倒影,片刻後才搖了搖頭:
「……沒有。」
「那就對了,晏家的人都不好惹,晏先生還有好幾個兄弟呢,只是雨沒打下來,就沒冒頭。現在嘛——」他頓了頓,意味深長了,
「你可以理解為,晏先生是在保護你。」
一時之間,太多從未聽說過的信息湧進腦子裡,張願生有些消化不過來。
到底是年紀小,心裡想什麼臉上全寫得明明白白。
梁溪猜到晏韞沒跟張願生提過這些。
怕小孩胡思亂想,只給他打造了一個溫暖舒適的溫床。
可不告訴,才會讓張願生更沒有安全感。
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是空白。
想像力就有了更多發揮的空間。
至於會往哪個方向發展。
已經十分明了了。
梁溪耐心地等了好幾分鐘。
張願生的嘴唇終於動了動,跟他提起了昨晚晏韞承諾過的話:
「晏先生說,等我二十歲,會給我想要的答案。」
「那也沒多久了,最多一年。」
梁溪笑著替他撥開餘下的霧霾,摸了摸他的頭髮,閒適自得,話語很讓人放鬆。
「放寬心,別亂想了,你開心點,晏先生也會高興。」
沒等來張願生的回答。
少年側過頭,把被子往上扯了扯,遮住了下半張臉,悶悶地道:
「不是說,睡覺麼。」
梁溪知道他是聽進去了,似笑非笑,跟哄小孩一樣:「行~睡吧。」
自己也重新躺回榻榻米上,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我也睡會兒,困死我了。」
……
昨晚沒怎麼休息,這一覺睡得天昏地暗。
張願生是被餓醒的,不然還能再賴一會兒。
外面已經徹底黑了,房間裡伸手不見五指。
榻榻米上空空蕩蕩。
梁溪不知道什麼時候走了。
張願生揉了揉臉,在床邊坐了一會兒,才下床。
宅子裡按時有人來做完飯就走。
他趿拉著拖鞋,本想直接去廚房,門剛一推開,差點撞上一個人。
梁溪就站在門口,見他醒了,笑了笑:
「剛好,出去吃飯吧,我請你。」
張願生本能地想拒絕,肩膀已經被梁溪把住了,半推半就地被推進房間。
「換衣服換衣服。」梁溪還特別好心地替他關上了門。
張願生站在房間裡,對著那扇關上的門發了幾秒的呆。
梁溪給他的感覺又變了。
不是醫生,完完全全像一個很了解他的朋友。
以至於很多憋在心裡的話,都會下意識地告訴他,從他那裡獲得一些反饋。
他慢騰騰地換上自己最常穿的那身衣褲,跟著梁溪出了門。
手機里攢了一堆消息。
任鶴一走前給他發過幾條,零零碎碎還有其他人的。
張願生挨個回復過去。
晏先生那欄,只有幾張照片和一條簡短的話:
寶貝我到了,一周後見,會給你帶禮物。
而這些消息,已經是十個小時前發的了。
想起梁溪白天說過的話,張願生攥了攥手心,告訴自己。
晏先生只是太忙了,不可能一天二十四小時都盯著手機。
他依依不捨地看著那幾張照片,恨不得自己能掌控時間,一下子跳到一年以後。
看了足足十來分鐘。
終於要放下手機的時候——
電話響了。
是晏先生打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