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條彈幕飄出來的時候，林硯已經打開了冰箱。
節目組準備得還挺像那麼回事。
牛奶，雞蛋，水果，蔬菜，肉類，甚至還有幾盒切好的三文魚。
林硯看得眼睛都亮了。
這是什麼？
這是愛情嗎？
不。
這是免費食材。
他回頭看了眼鏡頭，語氣相當認真。
「節目組，我先確認一下。」
旁邊的跟拍導演愣了一下，「確認什麼？」
「這些東西，是給嘉賓吃的吧？」
「對。」
「吃了不用另外付錢吧？」
「……不用。」
林硯點點頭，像是聽見了什麼天大的好消息。
「那我放心了。」
彈幕又慢悠悠飄過幾條。
「哈哈哈他為什麼這麼認真？」
「不是戀綜嗎？他怎麼像來參加荒野求生的？」
「我查了一下，叫林硯，好像是個糊咖。」
「糊咖這麼真實的嗎？」
「別說，比那些端著的有意思。」
直播間人數不多。
開播才幾分鐘，也就幾千人。
大多數觀眾都是奔著蘇晴或者節目噱頭來的，結果女嘉賓還沒到，先看見一個男嘉賓對著冰箱感動得像見了親人。
離譜。
但莫名不想划走。
林硯當然看不見彈幕。
他從冰箱裡拿出一瓶水，剛擰開，兜里的手機忽然震了兩下。
節目直播期間，嘉賓手機暫時還沒收。
林硯低頭一看。
是一條銀行簡訊。
【尊敬的客戶，您尾號7789帳戶餘額為：183.26元。】
林硯：「……」
他又看了一遍。
一百八十三塊二毛六。
不能說窮得叮噹響。
只能說叮噹都懶得響。
還沒等他緩過來，另一個消息又彈出來。
【星禾娛樂財務部：林硯先生，您與公司合同內預支款、培訓費、包裝費、違約風險款合計仍欠款1847322.00元，請於約定期限內完成償還。】
林硯盯著那串數字，沉默了。
挺精確。
精確得像是在告訴他，連那二十二塊都別想賴。
他喝了口水，差點被嗆著。
好嘛。
別人穿越是繼承億萬家產。
他穿越繼承一屁股帳單。
這福氣給你要不要？
跟拍導演見他表情不太對，小聲問：「林老師，您沒事吧？」
林硯把手機揣回兜里，笑了笑。
「沒事。」
導演鬆了口氣。
下一秒，就聽林硯補了一句。
「就是剛才突然理解了，為什麼古人說一文錢難倒英雄漢。」
導演：「啊？」
林硯一臉滄桑，「因為英雄漢也要還花唄。」
跟拍導演沒忍住，又笑了。
他發現這個嘉賓很奇怪。
明明資料上寫著內向、寡言、不擅長綜藝。
可現在一開口，怎麼句句都能接上生活？
不刻意，也不裝。
像那種朋友聚會裡坐你旁邊的人，嘴欠，但不討厭。
林硯拎著水在客廳轉了一圈。
心動小屋布置得很溫馨。
淺色沙發，原木茶几，牆上掛著節目組準備的裝飾畫。客廳角落還放了一個白色留言板，上面寫著：
歡迎來到心動小屋。
請在這裡，遇見真實的自己，也遇見心動的TA。
林硯站在留言板前看了兩秒。
「遇見真實的自己……」
他輕聲念了一遍，笑了。
真實的自己？
那可太真實了。
真實到卡里一百八，欠款一百八十萬。
他現在要是再不努力，別說遇見心動的TA，月底房租都能讓他心臟停跳。
就在這時，手機響了。
王姐打來的。
林硯走到攝像機拍不到手機屏幕的位置，接通電話。
「喂，王姐。」
王姐聲音壓得很低，估計也知道直播已經開始。
「你剛才幹嘛呢？一進門先翻冰箱？你是嘉賓，不是上門查水錶的。」
林硯靠在廚房台邊，「王姐，你要理解我。」
「理解你什麼？」
「窮人看見滿冰箱食材，很難保持偶像包袱。」
電話那頭安靜一秒。
王姐嘆了口氣。
這聲嘆氣，不像剛才那麼暴躁，反而帶著點累。
「林硯，我跟你說實話吧。」
「嗯。」
「公司那邊，基本不會再給你資源了。」
林硯沒接話。
王姐繼續說：「這次節目，是我最後一次幫你爭取。你也別怪公司現實，你簽了三年，沒火，沒產出，還欠著預支款。老闆那邊已經說了，等這節目結束，如果你還是沒水花，就讓你自己解約。」
「解約要錢？」
「要。」
「多少？」
「看情況，至少二百萬起。」
林硯笑了一下，「挺好。」
王姐愣住，「這還好？」
「說明我還有升值空間。」
「你能不能正經點？」
王姐聲音有點急，「林硯，我沒跟你開玩笑。你以前就是太悶了，鏡頭給到你，你跟被老師點名一樣，半天憋不出一句話。這個圈子不是只看臉的，臉好看的人多了去了，你得讓觀眾記住你。」
林硯低頭看著廚房台面，聲音比剛才輕了點。
「王姐。」
「幹嘛？」
「以前辛苦你了。」
電話那邊忽然沒聲了。
王姐準備了一肚子罵人的話，突然被這一句堵住，半天沒反應過來。
她認識林硯三年。
這孩子以前不是壞，就是擰巴。
受了委屈不說，被人搶資源也不爭，公司聚餐坐角落，節目採訪能把主持人聊到懷疑人生。
她罵過，也勸過，最後也累了。
但到底是自己帶過的人。
真看他混成這樣，她心裡也不好受。
「你……」王姐聲音軟了一點，「你今天怎麼了？」
「可能是昨晚喝多了，想通了。」
「想通什麼？」
林硯看向客廳里的鏡頭，又看向門外那片陽光。
「想通人不能一直躲著。」
他頓了頓，笑著說：「再躲，債主都能比粉絲先找到我。」
王姐被氣笑了。
「你還知道啊？」
「知道。」
林硯語氣輕鬆，可眼神很清醒，「這節目我會好好錄。」
王姐不太放心，「不是讓你譁眾取寵。」
「我明白。」
「也不是讓你亂撩女嘉賓。」
「這個更明白，亂撩容易塌房。」
「你少看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
林硯笑了笑，「放心吧，我就一個目標。」
「什麼目標？」
「活下去。」
王姐一愣。
林硯又補充：「順便火一下。」
這話聽著像玩笑。
可王姐莫名聽出了一點認真。
她沉默幾秒，說：「行。那你記住，第一天最重要。觀眾對你的第一印象要是立住了，後面就好辦。千萬別怯場。」
「放心。」
「還有，別得罪周明川。他背後有資本。」
「嗯。」
「蘇晴那邊也注意點，人家有團隊，別被拿去炒作。」
「明白。」
「至於那個沈知意……」
王姐停了一下。
林硯挑眉，「她怎麼了？」
「我也不清楚。節目組保密得很嚴，只說背景不簡單。你別看人家安靜就亂開玩笑，有些人不是你能惹的。」
林硯想起資料上那個抱著畫冊的女孩。
「不擅長社交那個？」
「對。」
王姐壓低聲音，「你跟她相處，禮貌點，保持距離。」
林硯笑了，「王姐，你這話說的，好像我是什麼洪水猛獸。」
「你不是洪水猛獸。」
王姐冷哼，「但你今天這張嘴，我怕你把人家嚇跑。」
「……」
林硯摸了摸鼻子。
有道理。
掛斷電話前，王姐又說了一句。
「林硯。」
「嗯？」
「別再像以前那樣，把什麼事都憋心裡。鏡頭前可以少裝一點，觀眾其實沒那麼傻，真不真，他們看得出來。」
林硯安靜了一下。
然後嗯了一聲。
「知道了。」
電話掛斷。
林硯站在廚房邊，手裡握著那瓶水，心裡慢慢沉下來。
穿越這事，他到現在也沒完全真實感。
可餘額是真的。
欠款是真的。
鏡頭是真的。
這個名叫林硯的年輕人，過去那幾年摔得灰頭土臉，也是真的。
他占了人家的身體，總不能只想著蹭頓飯就走。
得活下去。
還得活得像個人樣。
林硯抬頭，看向客廳角落閃著紅點的攝像機。
行。
戀綜是吧？
那就從這裡開始。
他走到留言板前，拿起節目組準備的馬克筆。
旁邊導演提醒：「林老師，這個留言板是給每位嘉賓寫入住心愿的。」
「寫什麼都行？」
「儘量跟心動、交友、生活有關。」
「懂了。」
林硯拔開筆帽，在留言板上刷刷寫下一行字。
導演湊過去一看，表情瞬間複雜。
只見白板上寫著：
希望在這裡，遇見愛情，也遇見不用還款的明天。
導演：「……」
攝像大哥的肩膀又開始抖。
直播間彈幕也終於多了起來。
「哈哈哈哈神特麼不用還款的明天！」
「這哥們是真窮啊？」
「別說，我突然共情了。」
「戀綜嘉賓這麼接地氣的嗎？」
「他好像跟別的男嘉賓不一樣。」
後台監控室。
總導演劉海峰盯著屏幕，眉頭皺得能夾死蚊子。
副導演小聲問：「劉導，這段要不要提醒他收著點？」
劉海峰沒說話。
他原本對林硯沒抱什麼期待。
這個名額，是平台那邊塞進來的，說長相不錯，便宜，聽話。
便宜是真的。
聽話目前看，不太像。
但奇怪的是，直播間停留率上來了。
開播前五分鐘，人數三千。
現在已經破一萬二了。
而且彈幕明顯比剛才活躍。
劉海峰看著屏幕里那個站在留言板前的年輕人，摸了摸下巴。
「先別管。」
副導演愣了一下，「不管？」
「嗯。」劉海峰眯起眼，「讓他自由發揮。」
「萬一翻車呢？」
劉海峰嘆了口氣，「咱們這個節目，最怕的不是翻車。」
「那怕什麼？」
「怕沒車。」
副導演：「……」
有道理。
客廳里，林硯寫完心愿，正準備研究一下廚房能不能開火。
門口忽然傳來車聲。
工作人員立刻打起精神。
「第二位嘉賓到了。」
鏡頭轉向門口。
直播間人數又漲了一截。
林硯也回頭看過去。
門外，一輛黑色商務車停下。
車門打開。
先落地的是一雙黑色高跟鞋。
緊接著，一個穿著淺藍色襯衫裙的女人走了下來。她長發微卷，妝容精緻，臉上帶著恰到好處的笑。
是蘇晴。
資料里的小演員。
真人比照片更會營業。
她拖著行李箱走到門口，看見林硯，先是微微一愣，隨後笑著伸出手。
「你好，我是蘇晴。」
聲音甜，笑容穩，鏡頭感很好。
換成一般男嘉賓，這時候大概率會緊張，或者裝紳士。
林硯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她身後的行李箱。
然後很自然地接過。
「你好，林硯。」
蘇晴笑意更深，「你來得好早。」
林硯點頭，「嗯，我比較積極。」
蘇晴剛想接話。
就聽他補了一句。
「主要是怕來晚了，冰箱被分完。」
蘇晴：「……」
她臉上的營業笑容差點沒穩住。
彈幕瞬間笑瘋。
「來了來了，他又開始了！」
「蘇晴：我是誰，我在哪，我該怎麼接？」
「哈哈哈哈這男嘉賓有毒。」
蘇晴反應很快，掩嘴一笑，「看來你很會過日子。」
林硯認真道：「沒辦法，生活把我打磨成了一個成熟的蹭飯型選手。」
蘇晴終於真笑了出來。
不是營業那種，是被逗得沒憋住。
後台監控室里，劉海峰眼睛微微一亮。
有了。
這個感覺有了。
第一位女嘉賓剛進門，氣氛沒冷，反而活了。
林硯把蘇晴的行李箱放到一邊，禮貌地沒越界。
「你可以先看看房間，或者喝點水。冰箱我檢查過了，安全。」
蘇晴笑著問：「你檢查冰箱幹嘛？」
林硯一本正經：「怕裡面藏著節目組的套路。」
「那有嗎？」
「有。」
「什麼？」
林硯看向攝像機，「這麼多好吃的擺在這裡，卻不讓人馬上開飯，這就是最大的套路。」
蘇晴再次笑出聲。
她原本以為，今天第一個見到的男嘉賓會很尷尬。
沒想到，完全不是。
這個林硯不油，也不端，說話有點貧，但讓人很放鬆。
她剛想繼續聊，門外又傳來一陣車聲。
工作人員的聲音從耳麥里響起。
「第三位嘉賓到了。」
林硯和蘇晴同時看向門口。
這一次，車門打開得很慢。
一個穿著米白色針織衫的女孩從車上下來。
她懷裡抱著一本畫冊，長發垂在肩頭，整個人白淨安靜，像被陽光輕輕罩住。
她站在門口，沒有立刻往前走。
而是低頭看了看台階，又看了看屋裡的鏡頭。
腳步明顯頓住。
林硯認出來了。
沈知意。
那個資料上寫著「不擅長社交」的女孩。
跟拍鏡頭推近。
直播間彈幕忽然密集起來。
「臥槽，好漂亮！」
「這是誰？素人？」
「她好像很緊張。」
「救命，她手指一直在摳畫冊邊。」
門口，工作人員輕聲提醒：「沈老師，可以進去了。」
沈知意抿了抿唇，小聲說：「嗯。」
可她還是沒動。
客廳里氣氛微妙地靜了一下。
蘇晴也看出來她緊張，正準備上前打招呼。
林硯卻先一步開口。
他沒有喊她名字，也沒有熱情地迎上去。
只是站在原地，語氣輕鬆地說了一句：
「別怕。」
沈知意抬起眼。
林硯指了指廚房方向，一臉認真。
「我已經檢查過了。」
「這裡暫時沒有危險生物。」
「除了我。」
沈知意：「……」
蘇晴：「……」
攝像大哥：「……」
沈知意愣了兩秒。
然後，緊繃的手指鬆了一點點。
她很輕很輕地眨了下眼。
像是沒忍住，又像是不好意思。
直播間彈幕停了一瞬。
緊接著刷出一片：
「哈哈哈哈他在幹嘛！」
「完了，我怎麼覺得有點好磕？」
「這個林硯，好像真有點東西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