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行舟是第一個衝進慢燈的。
準確地說,是撞進來的。
門鈴還沒響完,他人已經貼在玻璃門上,像一張被生活壓扁的海報。
許夢瑤剛到,差點被他嚇一跳。
「你幹什麼?」
趙行舟一臉嚴肅。
「我昨晚沒睡好。」
「看出來了。」
「我夢見陳哥說現金流重新算。」
許夢瑤挑眉。
「這也能做夢?」
趙行舟點頭。
「而且夢裡他還說,往好了算。」
許夢瑤沉默兩秒。
「你現在已經窮到開始夢財務報表了?」
趙行舟捂住胸口。
「這是團隊責任感。」
「這是窮。」
兩人正說著,陳聿白從電梯口走出來。
他手裡拎著電腦包,臉上沒什麼表情。
趙行舟立刻衝過去。
「陳哥!」
陳聿白停住。
「說。」
「昨晚那個往好了算,還算數嗎?」
陳聿白看了他一眼。
「算。」
趙行舟眼睛瞬間亮了。
「好到什麼程度?」
陳聿白推了推眼鏡。
「先開會。」
趙行舟當場痛苦。
「你們財務人怎麼都喜歡吊胃口?」
陳聿白平靜道:
「因為未經核對的數據,不適合口頭傳播。」
趙行舟轉頭看許夢瑤。
「你聽懂了嗎?」
許夢瑤說:
「他說你閉嘴。」
趙行舟:「……」
上午九點半,慢燈會議室坐滿了人。
林硯,顧南枝,許夢瑤,陳聿白,趙行舟,小周,小孟,小唐,韓子昂也在。
屏幕上投著平台後台。
《重返十八歲》上線二十四小時數據。
新榜第一。
播放量繼續上漲。
第三集完播率高得嚇人。
評論區還在刷「這是我畫的」。
小蝸牛截圖已經被網友做成了表情包。
但今天大家最關心的,不是熱度。
是收入。
陳聿白打開第二個表格。
「截至今天早上八點,平台給出的GG收益預估,分帳預估和後續推薦帶來的增長模型,我重新測了一遍。」
趙行舟坐直。
「說人話。」
陳聿白看向林硯。
林硯笑了笑。
「說吧。」
陳聿白點開表格。
上面一行數字跳出來時,會議室安靜了。
趙行舟先揉了揉眼睛。
然後又揉了一遍。
「這後面幾個零?」
小唐也愣住了。
她作為財務,比趙行舟清楚這個數字意味著什麼。
「這只是預估?」
陳聿白說:
「保守預估。」
「如果後續推薦位穩定,三天後還會上調。」
趙行舟倒吸一口氣。
「保守都這樣?」
許夢瑤也沒立刻說話。
她盯著表格看了好幾秒,才低聲說:
「短劇這麼掙錢?」
韓子昂苦笑。
「爆了才掙錢。」
「沒爆也燒錢。」
陳聿白點頭。
「對。」
「不能因為這一次數據好,就誤判行業風險。」
趙行舟剛要歡呼,又默默把手放下。
「我還沒喊呢。」
許夢瑤看他。
「你臉上已經喊完了。」
顧南枝問:
「回本周期呢?」
陳聿白切到下一頁。
「按目前數據,《重返十八歲》樣片和前三集成本,已經覆蓋。」
「包括後續製作預留,也能覆蓋一部分。」
「如果第二波推薦繼續,項目現金流會轉正。」
小周小聲問:
「轉正是什麼意思?」
趙行舟搶答:
「就是不光沒虧,還能賺。」
陳聿白看了他一眼。
「這次翻譯正確。」
趙行舟差點站起來鞠躬。
會議室笑了一下。
但笑完之後,大家心裡都鬆了口氣。
這段時間,慢燈一直不是寬裕狀態。
《吐槽大會》要做。
帳號要養。
團隊要發工資。
短劇試水也要錢。
很多時候,大家嘴上說著還行,心裡都知道,慢燈是在把每一分錢掰開花。
現在不一樣了。
不是突然暴富。
而是終於有了喘氣的空間。
趙行舟靠在椅背上,長長呼出一口氣。
「所以咱們不用每天算盒飯錢了?」
小唐看他。
「盒飯錢還是要算。」
趙行舟:「……」
「為什麼?」
小唐認真說:
「有錢也要記帳。」
陳聿白點頭。
「正確。」
趙行舟痛苦地看向林硯。
「林哥,慢燈沒有一夜暴富的快樂嗎?」
林硯笑了。
「有。」
趙行舟眼睛一亮。
「在哪?」
「快樂在帳上。」
趙行舟:「……」
許夢瑤笑得肩膀都抖了。
韓子昂也鬆了口氣。
他看著屏幕上的數據,低聲說:
「我以前聽別人說短劇賺錢,總覺得那錢跟內容沒什麼關係。」
「靠投流,靠刺激,靠付費卡點。」
「沒想到,有一天能靠一個宣傳欄回本。」
顧南枝說:
「不是宣傳欄回本。」
「是觀眾願意為被看見的感覺停下來。」
林硯點頭。
「所以越是這樣,越不能飄。」
他看向所有人。
「現在錢進來了,第一件事不是擴張。」
趙行舟一愣。
「不擴張嗎?」
「不急。」
林硯說。
「先補窟窿。」
「哪些窟窿?」
陳聿白接過話。
「第一,預留三個月運營備用金。」
「第二,《吐槽大會》第二期製作預算不能再壓到極限。」
「第三,短劇後續拍攝要提升基礎保障。」
「第四,合同里的分成和獎金要兌現。」
趙行舟聽到獎金兩個字,坐直了。
「獎金?」
許夢瑤看他。
「你耳朵倒是很會挑重點。」
林硯說:
「短劇項目里,所有參與創作的人,都按貢獻拿項目獎金。」
「韓導團隊也一樣。」
韓子昂愣了一下。
「林老師,合同里基礎費用已經寫了。」
「那是基礎費用。」
林硯說。
「項目跑出來了,不能只讓出品方吃肉。」
「攝影,美術,錄音,剪輯,演員,都得有反饋。」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韓子昂張了張嘴,過了好幾秒才說:
「我替他們謝謝你。」
林硯搖頭。
「不用替。」
「這是制度,不是人情。」
陳聿白很滿意地點頭。
「這句可以寫進補充協議。」
趙行舟小聲說:
「陳哥今天看起來特別幸福。」
許夢瑤說:
「因為有制度和錢。」
陳聿白平靜道:
「確實。」
會議室又笑起來。
笑完,顧南枝打開另一份文件。
「我補充一點。」
「現在《重返十八歲》熱度上來了,外面一定會有合作方找我們。」
「品牌GG,平台續約,演員商務,甚至短劇平台招商。」
「我們要先定篩選標準。」
許夢瑤立刻接話:
「尤其GG。」
「別剛靠『不要把自己弄丟』出圈,轉頭接一個販賣焦慮的課。」
小周也說:
「已經有幾個私信問合作了。」
「一個是速成考證課。」
「一個是變美訓練營。」
「還有一個是情感挽回機構。」
趙行舟聽得眼睛都瞪圓了。
「情感挽回機構?」
「這和我們有什麼關係?」
許夢瑤冷笑。
「他們大概覺得重返十八歲可以挽回前任。」
趙行舟沉默兩秒。
「這腦迴路不該挽回。」
林硯說:
「這類一律不接。」
陳聿白記錄。
「GG篩選。」
林硯繼續:
「不賣焦慮。」
「不誘導衝動消費。」
「不碰情感收割。」
「不碰和劇情價值觀衝突的品牌。」
顧南枝點頭。
「可以接文具,閱讀,學習工具,生活類品牌。」
「但植入要克制。」
「不能讓沈梨剛說完『這是我畫的』,下一秒掏出某品牌馬克筆。」
趙行舟腦補了一下,差點笑噴。
「那太嚇人了。」
「媽,這不是亂七八糟,這是某某馬克筆畫的。」
許夢瑤抓起紙團砸他。
「閉嘴。」
韓子昂也笑了。
但笑完,他認真說:
「植入可以藏在真實生活里。」
「比如便利店飲料,書桌上的檯燈,學生用的筆記本。」
「但不能硬。」
林硯看他。
「對。」
「GG也要有邊界。」
陳聿白寫下:
商業化不破壞人物真實。
趙行舟看著白板,忽然感慨。
「咱們賺錢都賺得這麼累。」
許夢瑤說:
「嫌累你可以不分獎金。」
趙行舟立刻坐正。
「累點好。」
「勞動使我清醒。」
小孟忍不住笑。
會議開到中午,最後定下幾件事。
趙行舟聽到最後,忍不住說:
「價值觀審核這個詞聽起來好官方。」
林硯說:
「那換一個。」
趙行舟好奇。
「換什麼?」
林硯想了想。
「別讓錢把人帶溝里。」
趙行舟立刻鼓掌。
「這個接地氣!」
許夢瑤點頭。
「也適合貼牆上。」
下午,韓子昂把獎金和後續分成的消息發到團隊群。
群里先是安靜。
然後炸了。
攝影師:真有獎金?
美術助理:我以為只有口頭感謝。
錄音師:我第一次見短劇項目結算這麼快。
女主演員:謝謝慢燈,也謝謝韓導,我會繼續好好演。
韓子昂看著群消息,眼眶又有點熱。
他對林硯說:
「他們以前被拖怕了。」
「很多小項目,說好有分成,最後都沒影。」
林硯說:
「所以更要快。」
「錢不一定最多。」
「但不能讓認真做事的人總等著。」
韓子昂低聲說:
「你這樣,會把人養刁的。」
林硯笑了笑。
「那就讓認真做事的人刁一點。」
「不好嗎?」
韓子昂看著他,忽然也笑了。
「挺好。」
「至少以後他們知道,認真不是白認真。」
傍晚,陳聿白把更新後的現金流表發到群里。
趙行舟點開看了一眼。
又默默關上。
許夢瑤問:
「看懂了嗎?」
趙行舟誠實搖頭。
「沒。」
「那你關這麼快?」
「我怕多看兩眼,錢少了。」
許夢瑤:「……」
顧南枝看完表格,長長鬆了一口氣。
「至少接下來一段時間,不用每個項目都卡到窒息。」
林硯嗯了一聲。
「有餘地,內容才有呼吸。」
小周看著群里不斷彈出的消息,忽然說:
「林老師。」
「嗯?」
「現在外面都在說慢燈會做短劇。」
「也有人問我們招不招人。」
陳聿白抬頭。
「已經有人投簡歷了?」
小周點頭。
「有。」
「還有別的工作室員工,私信問待遇。」
許夢瑤挑眉。
「消息這麼快?」
小周說:
「《重返十八歲》火了嘛。」
「而且韓導團隊有人發朋友圈,說慢燈結算很痛快。」
趙行舟一拍大腿。
「好事啊!」
「說明咱們口碑起來了。」
陳聿白卻沒有立刻笑。
顧南枝也看了林硯一眼。
林硯知道她在想什麼。
錢和口碑進來以後,來的不只會是機會。
還會有眼睛。
有試探。
有挖角。
有一些人想加入。
也有一些人想把慢燈剛聚起來的人拆散。
許夢瑤靠在椅背上,慢慢說:
「咱們這塊小牌子,現在是真的被人看見了。」
趙行舟還沒反應過來。
「被看見不好嗎?」
林硯看著窗外。
天快黑了。
城市的燈一盞一盞亮起來。
他想起沈知意那隻背著星星的小蝸牛。
被看見當然好。
但被看見以後,也會有人伸手。
有人遞花。
也有人遞刀。
林硯收回目光,說:
「好。」
「但從今天開始,慢燈不只是缺錢的小工作室了。」
「有人會想跟我們合作。」
「也有人會想從我們這裡拿走點什麼。」
會議室安靜下來。
趙行舟終於聽懂了點。
「拿走什麼?」
陳聿白說:
「人。」
顧南枝補了一句:
「還有方法。」
許夢瑤冷笑。
「以及熱度。」
林硯點頭。
「所以現金流改善是好事。」
「但也是新麻煩的開始。」
趙行舟看著屏幕上的數據,剛才那點發財的快樂忽然冷靜了一點。
過了幾秒,他小聲說:
「那我們怎麼辦?」
林硯笑了笑。
「先把錢發到該發的人手裡。」
「把合同補好。」
「把人留下。」
「至於想伸手的人……」
他頓了頓。
「讓他們先看看,慢燈這盞燈,不是風一吹就滅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