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小周是被手機震醒的。
他迷迷糊糊摸過來一看,差點從床上坐飛出去。
工作群九十九加。
熱搜截圖二十多張。
私聊一排紅點。
最上面,是趙行舟凌晨四點發的消息。
【醒了沒?】
【別睡了。】
【秦牧粉絲和路人打起來了。】
【不是,我不是讓你起來勸架。】
【我是讓你起來看熱鬧。】
小周盯著屏幕,腦袋嗡的一聲。
他趕緊點開熱搜。
第一眼就看見了那個詞條。
秦牧 現場
後面跟著一個紅得發燙的「爆」。
再往下。
蒙面歌王不修音
小周揉了把臉,整個人清醒了。
完了。
這不是小風波。
這是直接刮颱風了。
慢燈會議室里,大家到得比平時都早。
趙行舟頂著兩個黑眼圈,手裡捧著豆漿,一邊喝一邊刷手機。
「我昨晚真沒下場。」
許夢瑤剛進門,他就先舉手。
「我發誓。」
許夢瑤看都沒看他。
「你最好是。」
趙行舟委屈。
「我現在很成熟。」
陳聿白路過,淡淡補刀。
「成熟的人不會凌晨三點在群里發一百二十張截圖。」
趙行舟:「……」
林硯進來的時候,小周已經把輿情圖投到大屏上。
幾條曲線像過山車一樣往上沖。
其中最高的,就是秦牧的現場切片。
小周聲音有點緊。
「林老師,昨晚一點以後開始發酵。」
「先是有人剪了銀面王子副歌。」
「後來有人把他去年幾個晚會舞台放一起對比。」
「再後來……」
趙行舟接話。
「再後來網友發現,晚會版跟咱們這個版,像一個人感冒前後。」
許夢瑤瞪他。
「別亂形容。」
趙行舟小聲說:
「我已經很克制了。」
屏幕上,第一條熱門視頻正在播放。
左邊,是秦牧去年跨年晚會的舞台。
燈光漂亮,粉絲尖叫,音色亮得像玻璃珠。
右邊,是《蒙面歌王》的純現場。
同一句高音。
晚會版乾淨,順滑,尾音穩穩落地。
蒙面版則能明顯聽見氣息頂了一下,尾巴輕輕抖開。
視頻下面配了一行字。
【原來不是我耳朵壞了,是以前聽的太精修。】
評論區吵翻了。
【你拿晚會轉播和純現場比,本來就不公平。】
【那他粉絲以前吹「開麥天花板」的時候怎麼不說不公平?】
【秦牧唱得不差吧?為什麼突然全網審判?】
【沒人說他差,是說他沒粉絲吹得那麼神。】
【別的不說,黑羽烏鴉也是純現場。】
【這句殺死比賽。】
小周小聲說:
「這句傳播太快了。」
「已經成梗了。」
趙行舟立刻學網友語氣。
「哥哥只是監聽不好。」
「黑羽烏鴉也現場啊。」
「哥哥這首歌太難。」
「黑羽烏鴉也現場啊。」
「哥哥昨晚狀態不好。」
「黑羽烏鴉也現場啊。」
許夢瑤忍無可忍。
「趙行舟。」
「到。」
「閉嘴。」
「收到。」
林硯看著屏幕,沒有笑。
他點開另外一組數據。
那是昨晚觀眾投票和專業評審的分布。
銀面王子不是墊底。
甚至排名中游。
可問題就在這裡。
如果他只是一個普通歌手,中游已經不錯了。
但他是秦牧。
是星輝捧出來的頂流。
是粉絲口中「內娛現場之光」。
當一個被捧到天上的人,落回到中游,大家不會說他平穩落地。
大家只會抬頭看那個空出來的位置。
然後問一句。
原來他沒那麼高啊?
會議室安靜了一會兒。
沈知意抱著畫本坐在角落。
她昨晚也看了不少評論。
有些話很刺。
但更多的,是普通觀眾終於敢說自己的感覺。
「我以前覺得不好聽。」
「但粉絲都說神級現場,我還以為是我不懂。」
「現在才知道,不是我不懂,是我沒聽過真的現場。」
沈知意輕聲說:
「有些人好像第一次相信自己的耳朵。」
林硯看向她。
這句話很輕,卻比大屏上的數據更重要。
許夢瑤點頭。
「對。」
「這才是最麻煩的地方。」
「秦牧的濾鏡不是被黑子打碎的。」
「是被普通觀眾自己摘下來的。」
另一邊,星輝傳媒的會議室里,氣氛像結了冰。
梁啟文一夜沒睡。
桌上擺著三杯咖啡,都是冷的。
公關總監站在屏幕前,聲音發乾。
「目前粉絲還在控評。」
「但路人盤太大,壓不住。」
「我們準備了三個方向。」
「強調歌曲的難度高。」
「強調直播現場監聽問題。」
「放出秦牧過往練唱花絮,證明他一直努力。」
梁啟文冷冷問:
「監聽問題有證據嗎?」
公關總監卡了一下。
「沒有。」
「那就別提。」
梁啟文把文件摔在桌上。
「林硯那邊肯定留了記錄。」
「我們現在說監聽,等於把臉遞過去讓他打。」
助理小聲說:
「那就走努力人設?」
梁啟文眼神更冷。
「他是頂流。」
「不是練習生。」
「這時候賣努力,路人只會問一句。」
「努力了這麼多年,就這?」
會議室沒人敢說話。
秦牧坐在另一頭,臉色也不好。
他昨晚剛下舞台時,還覺得只是一次發揮不穩。
可一覺醒來,全網都在拿放大鏡看他的每一個尾音。
更難受的是,他們說的並不全是黑。
有些評價,甚至很客氣。
「不是不能唱。」
「不是車禍。」
「但確實沒那麼神。」
這幾句話比罵人還扎。
因為它不是情緒。
是判斷。
秦牧低聲說:
「我可以再上一次。」
梁啟文看向他。
秦牧抬頭。
「下一期我換歌。」
「我不唱這種高音了。」
「我能證明回來。」
公關總監欲言又止。
梁啟文沉默幾秒。
「你以為現在問題是下一首歌?」
秦牧手指收緊。
梁啟文盯著他。
「問題是,他們開始懷疑整個包裝。」
「懷疑墊音。」
「懷疑修音。」
「懷疑打榜數據。」
「懷疑粉絲吹出來的一切。」
每說一句,秦牧臉色就白一點。
梁啟文壓低聲音。
「一個頂流,最怕的不是有人罵。」
「是有人開始不信。」
這句話落下,會議室里徹底安靜了。
中午十二點,星輝發了聲明。
措辭很穩。
大意是尊重節目,尊重現場,秦牧也會繼續提升自己,希望大家理性討論。
沒有提監聽。
沒有甩鍋節目組。
看起來很體面。
可網友不買帳。
【這個聲明比我想像中老實。】
【因為不老實會被節目組放證據吧。】
【哈哈哈哈你別說,林硯真幹得出來。】
【秦牧其實還行,但粉絲以前吹太過了。】
【所以流量包裝到底包裝了多少東西?】
【以前說實力派,原來是精修派。】
粉絲急得團團轉。
大粉開始組織控評。
「不要和路人吵。」
「統一話術,強調哥哥敢真唱。」
「把黑羽烏鴉相關評論壓下去。」
結果越壓,路人越來勁。
【怎麼又不讓提黑羽烏鴉?】
【因為也是現場。】
【禁止套娃。】
【黑羽烏鴉現在是頂流照妖鏡嗎?】
趙行舟看到這句,笑得差點把豆漿噴出來。
「照妖鏡!」
「沈老師,你設計的是銀面王子。」
「網友給黑羽烏鴉加了新道具。」
沈知意有點無奈。
「別這麼說。」
「聽起來像罵人。」
林硯也開口。
「官博注意方向。」
「不要蹭秦牧爭議。」
「不要引導踩人。」
「今天只發節目規則和純享音源。」
小周點頭。
「明白。」
許夢瑤問:
「要不要發不修音聲明?」
林硯想了想。
「發。」
「但別寫得像內涵誰。」
「就說從第一期開始,所有歌手統一規則。」
「現場真唱,人聲不墊,後期不修。」
「節目尊重每一位敢站上舞台的歌手,也尊重每一雙願意認真聽的耳朵。」
沈知意抬起頭。
她覺得這句話很好。
就像一盞燈,不追著誰照。
只是亮在那裡。
下午三點,《蒙面歌王》官博發出聲明。
沒有提秦牧。
沒有提銀面王子。
只有一張後台話筒的照片。
配文也很簡單。
【從第一期開始,所有歌手統一規則。】
【現場真唱,人聲不墊,後期不修。】
【我們尊重每一位敢站上舞台的歌手。】
【也尊重每一雙願意認真聽的耳朵。】
評論區很快熱起來。
【這才是節目該有的態度。】
【不踩人,但規則擺出來。】
【敢來真唱都值得尊重,敢聽真話也值得尊重。】
【突然覺得這個節目很有意思,不是撕,是照。】
【照出歌手,也照出觀眾。】
董台長看到評論,跑到會議室問:
「這個照來照去的,會不會太玄乎?」
趙行舟一本正經。
「台長,這是網友自發升華。」
董台長皺眉。
「我不懂升華。」
「我就問GG商有沒有升。」
陳聿白推了推眼鏡。
「有。」
「今天上午新增七家合作諮詢。」
董台長眼睛一亮。
「那可以升。」
會議室里一下笑開。
笑聲里,緊繃了一整夜的氣氛終於鬆了一點。
晚上,沈知意沒有急著走。
她坐在角落,翻著網友發的截圖。
除了討論唱功的,還有不少人在問面具。
【銀面王子的面具其實挺好看的。】
【那個霧紋設計絕了,有種濾鏡被吹開的感覺。】
【黑羽烏鴉的面具也好高級,誰設計的?】
【節目組美術審美好穩。】
沈知意看著這些話,手指停了停。
她還沒習慣被這麼多人看見。
林硯走過來,遞給她一杯溫水。
「累了?」
沈知意搖頭。
「沒有。」
她小聲說:
「他們好像在看面具了。」
林硯笑了笑。
「本來就該看見。」
「可我只是畫面具。」
「不是只是。」
林硯看著她。
「好的面具,不是遮住人。」
「是讓觀眾先把名字放下。」
「你做到了。」
沈知意低頭,耳尖慢慢紅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輕輕嗯了一聲。
窗外的松江夜色亮起來。
這一天,秦牧的神話裂了一道縫。
星輝的包裝,也被人第一次認真打量。
可慢燈沒有趁機踩上去。
他們只是守著那支話筒。
讓聲音繼續往外傳。
而有些被燈照到的人,也終於要被更多人看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