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趙行舟進會議室的時候，還特意繞到白板前看了兩眼。
他看完，又看林硯。
「林哥。」
「嗯？」
「我昨天回去想了一宿。」
林硯抬頭。
「想明白了？」
趙行舟表情很認真。
「沒有。」
許夢瑤剛進門，聽見這句，差點把咖啡笑灑。
趙行舟還挺委屈。
「不是，我真努力想了。」
「但你說拍吃飯，種菜，曬太陽。」
「這不就是我奶奶每天幹的事嗎？」
董台長坐下，把保溫杯往桌上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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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奶奶那叫生活。」
趙行舟眼睛一亮。
「對啊。」
「生活有什麼好拍的？」
董台長被他噎了一下。
「我就順嘴一說，你別順杆爬。」
會議室里笑起來。
林硯沒有急著解釋。
他把昨晚寫好的幾張紙放到桌上。
紙的第一頁，只有一句話。
慢下來，才聽得見自己。
小周念出來，聲音越來越低。
「慢下來，才聽得見自己。」
趙行舟撓撓頭。
「這句倒是挺好。」
「但觀眾會不會說我們太裝？」
林硯說：
「所以不能裝。」
「要真。」
「真吃飯，真種菜，真收拾屋子，真坐下來聊天。」
趙行舟更懵了。
「那要是嘉賓不說話呢？」
「就拍不說話。」
「要是他們只是發呆呢？」
「就拍發呆。」
「要是他們困了睡著呢？」
「那就讓他們睡。」
趙行舟沉默了幾秒。
然後小聲問：
「林哥，這節目預算是不是特別低？」
許夢瑤終於忍不住。
「你能不能別把格局卡在盒飯錢上？」
趙行舟攤手。
「不是我卡，是我怕觀眾卡。」
「《蒙面歌王》有懸念，有投票，有猜身份。」
「這小院有什麼？」
「誰炒菜糊了？」
「誰鋤地崴腳？」
「誰曬太陽曬出拖鞋印？」
小周本來在記錄，聽到最後一句，手都抖了一下。
「拖鞋印這個可以有點好笑。」
許夢瑤看他。
小周立刻低頭。
「我錯了。」
林硯笑了笑。
「你們說的這些，都可以有。」
趙行舟愣住。
「真拍啊？」
「為什麼不拍？」
林硯翻到第二頁。
上面寫著幾個詞。
柴火飯。
菜園子。
老木桌。
晚風。
朋友來做客。
他指著這些詞說：
「《蒙面歌王》解決的是觀眾想聽真聲音的問題。」
「《嚮往的小院》解決的是另一個問題。」
董台長問：
「什麼問題？」
林硯看著會議室里一張張熬夜後的臉。
「大家都太累了。」
這句話一落，會議室忽然安靜了一下。
昨天還在吵黑幕。
前天還在盯熱搜。
再往前，是投票，是收視，是GG商，是伺服器，是粉圈，是輿論。
每個人像被一根線拽著往前跑。
跑得快了，就忘了自己其實也會喘。
沈知意坐在窗邊，手裡拿著畫本。
她輕聲說：
「所以這個節目，不是讓人興奮。」
林硯看向她。
沈知意想了想。
「是讓人歇一會兒。」
林硯點頭。
「對。」
趙行舟張了張嘴，本來還想反駁。
可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他忽然想起昨晚自己回家，鞋都沒脫，就坐在沙發上發呆。
手機還在響。
工作群還在跳。
可他那一刻什麼都不想看。
就想有人給他盛碗熱湯。
別問數據。
別問熱搜。
也別問下一步怎麼辦。
他沉默了一會兒。
「那這個小院，得像真的家。」
林硯笑了。
「你看，想明白一點了。」
趙行舟立刻坐直。
「那我再大膽一點。」
「說。」
「小院不能太豪華。」
「別搞那種一看就是景區民宿的。」
「太假。」
「要有點舊。」
「最好門口有棵樹，院裡有井，牆角堆點柴。」
小周接上：
「廚房也別太現代。」
「最好有大鐵鍋。」
「炒菜的時候能聽見油滋啦一聲。」
董台長眼睛也慢慢亮了。
「還有雞。」
眾人看向他。
董台長一本正經。
「農村小院怎麼能沒有雞？」
「早上雞一叫，嘉賓就醒。」
趙行舟立刻說：
「台長，這個殘忍了。」
「現在年輕人熬夜，雞叫那一刻，可能會想辭演。」
許夢瑤淡定道：
「這也是真實生活。」
小周笑得趴桌。
氣氛一點點活了。
剛開始大家還覺得這節目虛。
可聊著聊著，小院好像真的有了樣子。
門口有樹。
院裡有菜地。
廚房有柴火味。
晚上有蟲鳴。
嘉賓來了不用立刻表演。
先把行李放下，喝口水，再看看今天吃什麼。
林硯把大家說的都記下來。
許夢瑤看著白板，問：
「嘉賓呢？」
「常駐幾個？」
林硯說：
「三到四個。」
「不要太吵。」
「性格要能互相托住。」
趙行舟馬上舉手。
「我建議找一個會做飯的。」
小周補充：
「再找一個不會做飯但很努力的。」
董台長說：
「還得有個能幹活的。」
許夢瑤看向林硯。
「你心裡有人選？」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的目光很輕地落到沈知意身上。
沈知意正在低頭畫小院草圖。
她畫得很安靜。
林硯收回目光。
「先不急。」
「常駐人選要慢慢定。」
沈知意聽見這句，抬頭看了他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她總覺得林硯剛才好像看過來過。
但他神色很自然。
她又低下頭，在那隻貓旁邊添了一個小碗。
中午，團隊開始看選址資料。
小周投屏了十幾個地方。
有山裡的。
有海邊的。
有古鎮旁邊的。
趙行舟看見一個帶泳池的院子，眼睛一亮。
「這個好。」
林硯搖頭。
「太漂亮了。」
趙行舟不理解。
「漂亮還不好？」
「像GG。」
「那這個？」
「太新。」
「這個呢？」
「太像網紅打卡點。」
董台長看得眉頭都皺起來。
「林老師，你這標準很怪啊。」
「別人做節目都怕地方不夠好看。」
「你怎麼嫌人家太好看？」
林硯說：
「好看不是問題。」
「問題是不能讓觀眾覺得，那是他們永遠去不了的地方。」
「我們要的是嚮往。」
「不是炫耀。」
許夢瑤慢慢點頭。
「懂了。」
「要有煙火氣。」
「不是濾鏡感。」
小周繼續往後翻。
忽然，一張照片停在屏幕上。
那是一個南方小村子。
院子不大。
白牆有點舊。
屋檐下掛著幾串干辣椒。
門口有一條窄窄的石板路。
遠處是水田，再遠一點，是低低的青山。
照片角落裡，還有一位老人坐在竹椅上擇菜。
沒有多精緻。
卻讓人一看，就覺得飯點快到了。
會議室安靜了一下。
趙行舟小聲說：
「這個……有點意思。」
董台長湊近看。
「松雲村？」
小周點開資料。
「對，離松江三個小時車程。」
「村里年輕人不多，房子有幾間空著。」
「交通不算特別方便，但基礎拍攝能進。」
「附近有菜地，水塘，竹林。」
趙行舟立刻問：
「有雞嗎？」
小周看了眼資料。
「有。」
董台長滿意點頭。
「我就說雞很重要。」
林硯看著那張照片，看了很久。
然後說：
「安排人去看現場。」
許夢瑤問：
「你親自去？」
「去。」
林硯合上資料。
「這種節目，坐在會議室里想不出來。」
「得去院子裡坐一坐。」
下午，顧遠山來了一趟慢燈。
他原本是來聊音樂合作的。
結果看見白板上的「嚮往的小院」，愣了一下。
「新節目？」
趙行舟立刻警覺。
「顧老師，商業機密。」
顧遠山笑了。
「我不打聽。」
「只是覺得這名字挺舒服。」
林硯給他倒了杯茶。
「顧老師覺得，會有人看嗎？」
顧遠山端著茶，想了想。
「年輕的時候，我肯定覺得沒人看。」
「現在呢？」
「現在我會看。」
他笑了笑。
「人到一定時候，就不想總聽別人喊贏。」
「也想聽聽鍋鏟碰鍋邊的聲音。」
趙行舟聽得一愣。
「顧老師，您這句可以當宣傳語。」
顧遠山擺手。
「別，我隨口說的。」
林硯卻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晚上，會議室的人散得差不多了。
沈知意還在收拾畫稿。
林硯走過去，看見她畫的小院。
「能看看嗎？」
沈知意把畫本遞給他。
「隨便畫的。」
林硯低頭看。
畫裡的小院很簡單。
木門半開。
石桌上放著一壺茶。
椅子上沒人。
但旁邊有兩隻碗。
像是有人剛離開，也像是有人馬上回來。
林硯看了很久。
「很適合。」
沈知意輕聲問：
「適合什麼？」
「適合做這個節目的第一張概念圖。」
沈知意怔住。
「我？」
林硯看著她。
「你畫的小院，有人味。」
沈知意低下頭，耳朵慢慢紅了。
「我只是覺得，院子裡應該有人等你吃飯。」
林硯心裡輕輕一動。
他剛要說話，趙行舟突然從門口探頭。
「林哥！」
兩人同時抬頭。
趙行舟揚了揚手機。
「松雲村那邊回復了。」
「村主任說，院子可以看。」
「但是……」
林硯問：
「但是什麼？」
趙行舟表情有點複雜。
「他說那院子好幾年沒人住了。」
「屋頂漏雨。」
「廚房塌了一半。」
「院裡還長了半人高的草。」
「如果我們真要拍。」
他咽了咽口水。
「可能第一期不是嚮往的小院。」
「是搶救的小院。」
沈知意沒忍住笑了出來。
林硯也笑了。
窗外夜色柔下來。
白板上的四個字還在。
嚮往的小院。
只是現在，這個小院還沒開始嚮往。
它正破破爛爛地等著人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