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輝內部那份「責任人」名單,列印出來時,紙還是熱的。
宣發負責人劉銳站在會議室門口,看見助理抱著文件進去,心裡忽然咯噔一下。
他在星輝幹了七年。
太清楚這種時候列印名單意味著什麼。
不是調查。
是找人頂。
會議室里,梁啟文坐在主位,臉上沒有多少表情。
秦牧沒來。
他的經紀人來了,坐在角落,眼神一直躲著人。
法務把文件放到桌上。
「梁總,初步方案是這樣。」
「對外口徑,數據異常來源於第三方推廣機構違規操作。」
「公司已第一時間終止合作。」
「相關內部負責人停職配合調查。」
劉銳聽到「內部負責人」四個字,後背一涼。
梁啟文翻了兩頁。
「負責人是誰?」
法務頓了一下。
「宣發中心副總監,劉銳。」
會議室里所有視線都落到劉銳身上。
劉銳腦子嗡的一聲。
他站起來,聲音發緊。
「梁總。」
「這事不能這麼定。」
梁啟文抬眼。
「那怎麼定?」
劉銳咽了咽口水。
「推廣預算不是我一個人批的。」
「異常播放池,也不是我聯繫的。」
「當時秦牧新專輯要衝榜,公司上下都知道。」
秦牧經紀人立刻冷聲說:
「劉總監,說話要有證據。」
劉銳看向他,氣得笑了一下。
「證據?」
「你們團隊當時一天三個電話催數據。」
「說秦牧不能輸給《蒙面歌王》那波輿論。」
「說如果首日數據不好,品牌方會動搖。」
「現在你跟我要證據?」
經紀人臉色一變。
「你別亂咬人。」
劉銳也急了。
「我亂咬?」
「你們發來的目標表還在我郵箱裡!」
「首日播放多少,收藏多少,熱搜排名多少,粉絲互動多少,哪一樣不是你們要的?」
會議室瞬間亂了。
有人低頭不敢說話。
有人假裝翻文件。
梁啟文把文件啪地合上。
「吵夠了嗎?」
聲音不大。
但會議室一下靜了。
梁啟文看著劉銳。
「你說的這些,能證明什麼?」
劉銳愣住。
梁啟文慢慢說:
「證明團隊有數據目標。」
「證明宣傳部門執行推廣。」
「但誰讓你買假播放?」
劉銳臉色白了。
「梁總……」
梁啟文身體微微前傾。
「公司給的是推廣預算。」
「不是讓你違規操作。」
這句話一出來,劉銳徹底明白了。
鍋已經扣下來了。
他只是沒想到,扣得這麼快。
他看著梁啟文,聲音發啞。
「梁總。」
「這些年,星輝哪個項目沒做過數據?」
「你現在說這是我一個人的違規?」
會議室里空氣像被凍住。
梁啟文眼神冷得嚇人。
「劉銳。」
「注意你的措辭。」
劉銳卻像是豁出去了。
「我注意了七年。」
「替公司沖榜,替藝人買熱搜,替項目壓黑料。」
「每次出成績,功勞是公司的。」
「現在出事,責任就是我的?」
秦牧經紀人拍桌。
「你這是污衊!」
劉銳猛地看向他。
「那你敢不敢把你們團隊的聊天記錄拿出來?」
經紀人不說話了。
梁啟文站起來。
「會議到此為止。」
「劉銳暫停一切職務。」
「交出工作手機和電腦。」
劉銳盯著他。
「梁總,真要做到這一步?」
梁啟文沒有回答。
兩個行政人員已經走了進來。
劉銳看著他們,又看了看桌上的文件。
忽然笑了。
「行。」
「斷尾是吧?」
「那也得看尾巴疼不疼。」
當天中午,星輝發布第二份聲明。
比第一份更具體。
聲明稱,公司在內部自查中發現,宣發中心個別負責人在執行推廣工作時,存在對第三方機構管理不嚴,審核不規範等問題。
公司已暫停相關人員職務。
同時終止與涉事第三方推廣機構合作。
聲明末尾,還特意強調:
秦牧本人不參與任何數據投放及推廣執行。
這句話一出,評論區直接炸了。
【好熟悉的套路。】
【公司沒錯,藝人沒錯,都是臨時工和下屬的錯。】
【宣發負責人:我一個人扛下所有。】
【秦牧不參與?那他享受數據紅利的時候怎麼不說?】
【星輝這是斷尾求生吧。】
「斷尾求生」四個字,很快爬上熱搜。
劉銳看到熱搜時,正坐在車裡。
他手裡拿著被收走前偷偷備份出來的幾張截圖。
其中一張,是秦牧團隊發來的目標表。
另一張,是星輝內部項目復盤會紀要。
還有一張,是某第三方推廣公司的付款截圖。
司機小心翼翼地問:
「劉總,去哪兒?」
劉銳看著手機上那條聲明,嘴唇緊緊抿著。
過了很久,他說:
「先回家。」
司機鬆了口氣。
可劉銳接著又說:
「然後找律師。」
司機從後視鏡看了他一眼,沒敢接話。
另一邊,秦牧也發了聲明。
他的聲明比公司更委屈。
【作為歌手,我始終專注作品本身。】
【對於推廣執行中的問題,我深感震驚。】
【我會積極配合平台及公司核查。】
【也請大家給音樂本身一點空間。】
聲明發出去不到五分鐘,評論區就被網友沖了。
【音樂本身:別cue我。】
【現場唱成那樣,你還提音樂本身?】
【數據紅利你吃,出事你震驚。】
【震驚文學來了。】
【秦牧和星輝現在是互相切割嗎?】
秦牧看著評論,手都在抖。
經紀人勸他:
「別看了。」
秦牧把手機摔到沙發上。
「公司為什麼要把我名字寫進聲明?」
經紀人小聲說:
「他們是想保你。」
秦牧冷笑。
「保我?」
「他們是想把我和公司綁在一起。」
「如果後面再爆東西,我也跑不了。」
經紀人不敢說話。
秦牧喘了幾口氣,忽然問:
「劉銳手裡有沒有東西?」
經紀人臉色更難看了。
「應該……有一些。」
「什麼叫有一些?」
「聊天記錄,目標表,付款流程,宣發那邊多少都會留。」
秦牧眼神發冷。
「聯繫他。」
經紀人猶豫。
「現在聯繫,會不會留下痕跡?」
秦牧煩躁地抓了抓頭髮。
「那就什麼都不做?」
「等他把我們一起拖下水?」
經紀人低聲說:
「梁總應該會處理。」
秦牧看著他,半晌沒說話。
現在他最不敢信的,就是梁啟文會處理。
慢燈會議室里,趙行舟看到「斷尾求生」熱搜,忍不住嘖了一聲。
「跟我猜得差不多。」
「小周,記一下。」
小周抬頭。
「記什麼?」
「娛樂圈甩鍋三件套。」
趙行舟掰著手指。
「第一,個別人員。」
「第二,第三方機構。」
「第三,藝人不知情。」
許夢瑤冷冷說:
「你要不要開個課?」
趙行舟立刻收手。
「不開,怕被封殺。」
林硯正在看新公司法務發來的合同模板。
他沒參與吐槽,只是問:
「平台那邊有新動作嗎?」
小周點開消息。
「有。」
「說會擴大核查範圍。」
「可能不止秦牧一個項目。」
趙行舟一下坐直。
「那星輝麻煩大了。」
許夢瑤說:
「這條鏈如果被拉出來,牽扯的不只是秦牧。」
「還有榜單,GG報價,品牌合作,粉絲集資。」
小周皺眉。
「粉絲集資也會受影響?」
許夢瑤點頭。
「粉絲以為自己在給真實成績添磚加瓦。」
「結果底下早就灌了水。」
「信任一旦塌,最難修。」
林硯聽到這裡,放下文件。
「所以我們接下來要做兩件事。」
趙行舟看向他。
「什麼?」
「第一,慢燈所有項目,數據留痕和審計繼續完善。」
「別覺得別人翻車,我們就安全。」
「越是這個時候,越要乾淨。」
小周認真點頭。
「第二呢?」
林硯看向白板。
那裡還寫著新公司架構。
製作中心。
商務審核。
版權管理。
法務財務。
還有一塊空著。
林硯拿起筆,在空白處寫下幾個字。
原創音樂扶持。
趙行舟愣了。
「林哥?」
林硯說:
「市場會空出來。」
「不是流量的位置空出來。」
「是信任的位置空出來。」
許夢瑤看著那幾個字,若有所思。
林硯繼續說:
「秦牧這件事,會讓很多人重新懷疑榜單。」
「但不能讓大家連音樂都不信。」
「我們之前說過,實力歌手被看見之後,不能再被另一種包裝吞掉。」
「現在正好。」
趙行舟慢慢明白過來。
「你想扶原創音樂人?」
「嗯。」
「怎麼扶?」
林硯說:
「不買榜。」
「不刷數據。」
「不簽坑人的長約。」
「用節目,版權,演出和真實傳播,幫他們活下來。」
會議室安靜下來。
小周看著白板,眼睛一點點亮了。
「這要是做成了……」
趙行舟接話:
「星輝那套玩法,就真顯得土了。」
林硯笑了笑。
「不是為了顯得他們土。」
「是給認真唱歌的人留條路。」
夜裡,劉銳坐在家裡的書房。
電腦屏幕亮著。
他打開一個加密文件夾。
裡面不是一兩張截圖。
而是一整套資料。
項目報價。
推廣合同。
付款記錄。
藝人團隊溝通截圖。
還有星輝內部對榜單目標的拆解表。
他看著這些東西,手指停在發送鍵上。
手機忽然響了。
來電顯示是一個陌生號碼。
劉銳盯著屏幕,沒有接。
電話斷了。
很快,一條簡訊進來。
【劉總,梁總想跟你談談。】
劉銳笑了一聲。
談談。
到了這個時候,才想談談。
他把手機扣在桌上,看向電腦屏幕。
發送鍵還亮著。
窗外,風吹得玻璃輕輕響。
他終於把滑鼠移了過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