樓頂的風慢慢小了。
趙行舟送來的兩份盒飯，還冒著一點熱氣。
塑膠袋被風吹得輕輕響。
林硯拿著筷子，卻遲遲沒動。
沈知意看了他一眼。
「再不吃，飯就涼了。」
林硯低頭看著盒飯。
他忍不住笑了下。
「南枝還挺會點。」
「嗯。」
沈知意把番茄炒蛋推給他。
「這個你吃。」
「你怎麼知道我想吃這個？」
「你每次壓力大的時候，都愛吃甜口。」
林硯筷子停住。
他以為自己藏得很好。
結果連吃飯這種小習慣，都被她記住了。
沈知意拆開湯盒，聲音很輕。
「林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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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我不問證據。」
林硯抬頭。
沈知意沒有看他，只低頭把湯勺遞給他。
「你說的那個地方，我沒見過。」
「你腦子裡的那些記憶，我也看不見。」
「我沒辦法像查合同一樣，一條條核對真假。」
「但我知道你剛才說那些話的時候，很怕。」
林硯喉嚨發緊。
沈知意抬起眼。
「所以我不想先問你證明。」
「我想先問你……」
她停了一下。
聲音更輕。
「那你一定很孤單吧？」
這句話落下來的瞬間，林硯整個人像被什麼東西輕輕砸中。
不重。
卻正中心口。
他準備過很多回答。
如果她問證據，他可以說沒有。
如果她問真假，他可以說自己也分不清。
如果她害怕，他可以退一步。
如果她懷疑，他也能理解。
可他沒想到，她問的是這個。
那你一定很孤單吧。
林硯低下頭，手背上青筋微微繃起。
過了很久，他才啞聲說：
「有時候。」
沈知意沒有追問「有時候是什麼時候」。
她只是安靜地等。
林硯輕輕吸了口氣。
「剛來的時候最孤單。」
「看見熟悉的街，熟悉的人，熟悉的生活。」
「可所有熟悉里，又都有一點不對。」
「像做夢。」
「但夢不會餓。」
「不會疼。」
「不會每天醒來，還要面對一堆真實到不能再真實的問題。」
沈知意握著湯勺的手輕輕收緊。
林硯繼續說：
「後來忙起來，就好一點。」
「做節目，寫劇本，拍電影。」
「忙到沒時間想自己從哪來。」
「我就告訴自己，先活下去。」
「先把眼前的人照顧好。」
「先把手裡的事做好。」
「好像只要一直往前走，就不用回頭看那個空出來的地方。」
沈知意輕聲問：
「那現在呢？」
林硯看著她。
「現在沒那麼孤單了。」
沈知意眼睫顫了一下。
林硯笑了笑。
「有硯知。」
「有小周每天喊救命。」
「有趙行舟推車推到出圈。」
「有顧南枝盯流程，盯得我都不敢亂簽字。」
「有周明川一邊罵我現金流冒險，一邊幫我查星輝。」
「還有你。」
他說到最後三個字時，聲音低了下來。
沈知意沒有躲。
她把湯放到他手邊。
「那就先喝湯。」
林硯愣住。
「沈老師，你這個轉場是不是有點太生活化？」
「孤單也要喝湯。」
林硯笑了。
笑著笑著，眼眶又有點酸。
他端起湯喝了一口。
紫菜蛋花湯很淡。
甚至有點寡。
可熱氣進到胃裡時，他忽然覺得整個人落地了。
兩個人就這麼在樓頂吃完了盒飯。
沒有再聊另一個世界。
也沒有急著把秘密剖開。
沈知意問他番茄炒蛋是不是太甜。
林硯說還行。
她說那下次讓顧南枝少放糖。
林硯說顧南枝可能會把糖量寫進流程。
沈知意認真想了想。
「也不是不可能。」
兩個人又笑。
笑聲被風吹散。
像一塊很重的石頭，終於被日常一點點磨出邊角。
吃完飯，沈知意把空盒子收進袋子。
林硯要接。
她沒給。
「你今天已經說了很多。」
「收盒飯這種小事，我來。」
林硯看著她彎腰整理袋子，忽然說：
「知意。」
「嗯？」
「你不怕嗎？」
沈知意動作停了一下。
「怕一點。」
林硯心頭微緊。
沈知意抬起頭。
「怕你哪天突然不見。」
這句話比任何質疑都更讓林硯心疼。
他下意識說：
「我不知道會不會。」
說完，他又後悔。
因為這不是一個能安慰人的答案。
可沈知意只是點點頭。
「我知道。」
「你不用騙我說一定不會。」
林硯看著她。
沈知意說：
「但如果真有那麼一天。」
她停頓了一下。
「至少在那之前，你別總想著自己隨時會走。」
「你得好好在這裡活著。」
「吃飯。」
「睡覺。」
「少熬夜。」
「別把每一天都過得像臨時借來的。」
林硯的心像被人用溫水慢慢泡著。
疼。
但也暖。
「我儘量。」
沈知意皺眉。
「不是儘量。」
林硯立刻改口。
「我做到。」
沈知意這才滿意。
「這還差不多。」
樓頂門口，趙行舟探頭探腦。
「我能上來了嗎？」
林硯轉頭。
「你不是已經上來了嗎？」
趙行舟尷尬地咳了一聲。
「我主要是來收餐盒。」
沈知意把袋子遞給他。
「謝謝。」
趙行舟接過，眼神在兩人臉上掃了一圈。
「那什麼。」
「你們聊完了？」
林硯看他。
「怎麼？」
趙行舟小聲說：
「顧南枝讓我確認一下。」
「她說如果沒聊完，我就滾下去。」
林硯：「……」
沈知意忍著笑。
「聊完一部分。」
趙行舟立刻點頭。
「懂，連續劇。」
「那我先下去，不打擾你們下一集預告。」
他拎著餐盒跑得飛快。
林硯看著他的背影，哭笑不得。
「硯知真的沒秘密。」
沈知意說：
「也挺好。」
「為什麼？」
「熱鬧。」
林硯想了想。
「嗯，熱鬧。」
傍晚，他們沒有立刻回辦公室。
沈知意提議下樓走一走。
公司樓下有一條小路。
兩邊種著梧桐。
天氣不算太好，但風很舒服。
路邊有賣烤紅薯的小攤。
沈知意買了一個。
林硯接過時還有點燙。
「你吃嗎？」
「我吃一口。」
她說一口，就真的只掰了一小塊。
剩下全塞給林硯。
林硯低頭看著手裡的紅薯。
「沈老師，你這是投餵。」
「嗯。」
她承認得很坦然。
「你今天適合被投餵。」
林硯笑了。
兩個人沿著小路慢慢走。
沒有牽手。
但肩膀離得很近。
近到風吹過來，林硯能聞到她身上淡淡的顏料味。
他以前總覺得自己像借住在這個世界。
今天第一次覺得，也許他可以在這裡有一張屬於自己的桌子，一盞燈，一碗湯，一個會說「你一定很孤單吧」的人。
走到路口時，沈知意忽然停下。
「林硯。」
「嗯？」
「以後如果你想到那個地方，很難受。」
「可以告訴我。」
林硯看著她。
「我可能聽不懂。」
「但我能陪你坐一會兒。」
人來人往的路口，有車鳴笛，有外賣員匆匆騎過，有路邊攤老闆吆喝。
這個世界熱鬧得一點也不浪漫。
可林硯卻覺得，自己好像被溫柔地安放在了這裡。
他輕聲說：
「好。」
沈知意看著他，忽然伸出手。
不是牽。
只是輕輕碰了一下他的指尖。
很短。
短到像錯覺。
可林硯沒有躲。
下一秒，他反手握住了她。
沈知意的手微微一僵。
然後，慢慢放鬆下來。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
只是並肩站在路口，等紅燈變綠。
燈光跳轉的那一刻，林硯握著她的手，往前走了一步。
他忽然明白。
坦白不是把所有秘密一次說完。
而是從今天開始，他終於不用再一個人站在門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