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封深藍色邀請函，在會議桌上放了整整十分鐘。
沒人急著拆第二遍。
因為內容很簡單。
時間。
地點。
一句客氣得不能再客氣的邀約。
【希望與林先生就未來內容生態合作，進行一次坦誠交流。】
趙行舟盯著那行字看了半天。
「坦誠交流？」
「我怎麼聽著像要談價？」
小周點頭。
「而且是那種先誇你，再壓價的談法。」
陳琳把邀請函合上。
「不是壓價。」
「是試探。」
周明川坐在旁邊，臉色不算輕鬆。
「艾登傳媒不是普通投資方。」
「他們手裡有海外平台，有發行渠道，有資本，也有成熟工業流程。」
「他們要真只是來談合作，當然可以聊。」
「但如果是想借合作拿控制權……」
他沒把話說完。
會議室里的人都懂。
硯知剛從星輝那攤泥里走出來。
現在門口又站了個穿西裝、說英文、帶著全球資源的新玩家。
看上去比梁啟文體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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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體面，不等於不危險。
林硯翻著資料。
「見。」
小周一愣。
「真見啊？」
「見。」
林硯說。
「人家都把請帖送到門口了，不見反而顯得我們怕。」
趙行舟舉手。
「我能去嗎？」
陳琳看他。
「你去幹什麼？」
「鎮場子。」
小周看了他一眼。
「你確定不是去問人家賣不賣高端保險？」
趙行舟：「……」
林硯笑了下。
「這次不用太多人。」
「我，陳琳，周明川，許夢瑤。」
沈知意坐在靠窗的位置，正在看那張邀請函。
她抬頭。
林硯看見她的眼神，頓了一下。
「你要一起去嗎？」
沈知意沒有立刻點頭。
「我不參與談判。」
「我只旁聽。」
陳琳說：
「可以。」
「視覺和品牌層面，她有判斷。」
趙行舟嘆氣。
「所以只有我不能去？」
韓子昂路過門口，淡淡說：
「你可以在公司鎮零食櫃。」
趙行舟閉嘴。
第二天下午，艾登傳媒把見面地點定在一家很安靜的酒店會所。
落地窗外是江景。
桌上擺著礦泉水、咖啡、英文資料冊。
一切都顯得專業、乾淨、克制。
丹尼爾·霍克本人比照片上更高。
金髮，藍眼，西裝沒有一絲褶皺。
他見到林硯時，笑得很自然。
「林先生。」
中文發音有點硬，但很標準。
「終於見面了。」
林硯和他握手。
「丹尼爾先生。」
「久聞大名這句話，應該我來說。」
丹尼爾笑了笑。
「我看過你們的電影。」
「也看過你們的節目。」
「很有生命力。」
趙行舟如果在這裡，八成會小聲嘀咕一句：開始誇了。
林硯沒接這個夸。
「謝謝。」
幾人落座。
丹尼爾身邊帶了兩個人。
一個翻譯。
一個看起來像法務或投資顧問。
但丹尼爾多數時候都用中文交流。
他準備得很充分。
先夸《嚮往的小院》的用戶黏性。
再夸《同桌的你》的情緒穿透。
然後說《瘋狂的石頭》證明硯知具備低成本高回報的內容開發能力。
甚至連硯知藝人保護條款，他也提到了。
「這是一種非常好的品牌資產。」
丹尼爾看著林硯。
「在海外市場，用戶越來越看重公司價值觀。」
「硯知不只是在生產內容。」
「你們在生產信任。」
小周沒來。
但林硯腦子裡自動響起她的吐槽。
這人誇得還挺高級。
陳琳聽到這裡，眼神卻更冷靜。
對方越懂硯知的價值，越說明不是隨便來的。
周明川開口。
「丹尼爾先生今天邀請我們，應該不是只為了誇獎。」
丹尼爾笑著點頭。
「當然。」
「艾登傳媒希望與硯知建立長期戰略合作。」
他示意助手打開資料。
投影上出現一張全球地圖。
北美。
歐洲。
東南亞。
拉美。
一個個區域被不同顏色標記。
「我們擁有成熟的海外發行網絡。」
「多語言字幕團隊。」
「本地化營銷能力。」
「還有海外版權交易渠道。」
「硯知有內容能力。」
「艾登有全球化能力。」
「如果結合，會很漂亮。」
許夢瑤問：
「合作形式？」
丹尼爾似乎早就等這句話。
他翻到下一頁。
「第一階段，艾登傳媒可以向硯知提供一筆戰略投資。」
「同時開放部分海外發行資源。」
「第二階段，雙方成立聯合內容工作室。」
「面向亞洲和全球年輕用戶開發綜藝、劇集、電影。」
「第三階段……」
他停了一下。
「艾登希望獲得硯知文化百分之五十一的股權。」
會議室安靜了。
江面上的船慢慢駛過。
窗外很亮。
可室內的氣氛，一下冷了下來。
沈知意坐在旁邊，指尖輕輕停住。
陳琳抬眼看向丹尼爾。
周明川臉色沒變，但手裡的筆停了。
許夢瑤直接問：
「百分之五十一？」
丹尼爾點頭。
「控股。」
他沒有迴避。
甚至說得很坦然。
「林先生仍然可以擔任創意負責人。」
「硯知原團隊也會保留。」
「但在全球化戰略、資本規劃和重大項目決策上，需要更專業的董事會體系。」
陳琳淡淡道：
「也就是艾登主導。」
丹尼爾微笑。
「我們更願意稱之為共同治理。」
周明川也笑了。
「不好意思。」
「百分之五十一，不叫共同治理。」
「叫你說了算。」
翻譯看了丹尼爾一眼。
丹尼爾沒有惱。
他看向林硯。
「林先生，我理解你們的顧慮。」
「創始人通常都不願意失去控制權。」
「但你應該看到，硯知現在已經到了一個關鍵節點。」
「國內市場，你們很強。」
「可全球市場，不是只靠才華就能打開。」
「需要渠道。」
「需要資本。」
「需要國際規則經驗。」
他說得很真誠。
至少聽上去很真誠。
「艾登可以幫你們少走很多彎路。」
林硯看著他。
「代價是方向盤。」
丹尼爾頓了一下。
「方向盤？」
「控制權。」
林硯說。
「你們給車，給油，給地圖。」
「但要坐到駕駛位。」
丹尼爾笑了。
「很有趣的比喻。」
「但如果你們的車未來要開到更遠的地方，或許需要更有經驗的駕駛員。」
沈知意聽到這裡，抬眼看了丹尼爾一眼。
她聲音不高。
「可這輛車不是你們造的。」
丹尼爾看向她。
「沈小姐？」
沈知意平靜地說：
「你們熟悉高速公路。」
「但不一定知道，這輛車為什麼會出發。」
會議室里靜了一瞬。
林硯看了她一眼。
沈知意沒有再說話。
只是把目光落回資料上。
丹尼爾笑意沒變。
「非常浪漫的表達。」
「但商業最終要落到現實。」
許夢瑤接話。
「現實就是，控股條件太重。」
丹尼爾說：
「價格可以談。」
周明川搖頭。
「問題不是價格。」
「是你們要拿走決策權。」
丹尼爾看向林硯。
「林先生，你怎麼看？」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硯身上。
林硯沒有立刻回答。
他翻著那本資料冊。
裡面寫得很漂亮。
全球發行。
內容矩陣。
本地化推廣。
資本協同。
國際化增長曲線。
每一個詞，都像一塊甜得發亮的糖。
對很多公司來說，這種機會確實很難拒絕。
尤其是硯知剛經歷風波。
星輝退場。
國內行業震動。
海外資本主動上門。
這像是命運遞來的一張快車票。
可林硯太清楚。
有些快車，上去容易。
下來就難了。
他合上資料。
「我看見誠意了。」
丹尼爾微笑。
「這很好。」
林硯繼續說：
「也看見胃口了。」
丹尼爾的笑意微微一頓。
林硯語氣平靜。
「艾登想要的，不是合作夥伴。」
「是一個已經證明過內容能力、用戶信任和品牌價值的入口。」
「硯知是入口。」
「國內市場是你們真正想進的門。」
「至於林硯是不是繼續做創意負責人，原團隊是不是保留。」
「那都是包裝紙。」
丹尼爾這一次沒有立刻接話。
陳琳眼裡閃過一點笑意。
周明川低頭喝水，壓了壓嘴角。
林硯看著丹尼爾。
「控股合作，我們不會當場答應。」
「也基本不會答應。」
丹尼爾身體微微後靠。
「林先生，拒絕得太快，有時候會錯過時代。」
林硯說：
「被時代帶著跑，和把公司交出去，是兩回事。」
「硯知要出海。」
「但不是被誰拖上船。」
丹尼爾目光終於認真了一些。
「那你願意談什麼？」
林硯沒有正面回答。
「如果艾登真的看重硯知的內容模式，我們可以改天談另一種合作。」
丹尼爾問：
「什麼合作？」
林硯看著他。
「模式版權。」
「發行合作。」
「項目聯合開發。」
「但不談控股。」
這句話像一把刀，把桌上的漂亮包裝切開了一道口子。
丹尼爾沉默幾秒，笑了。
「林先生，比我想像中更難說服。」
林硯也笑。
「丹尼爾先生，比我想像中更直接。」
丹尼爾站起身。
「今天只是第一次見面。」
「我希望你們回去認真考慮。」
林硯也站起身。
「會考慮。」
「但有些底線，考慮一百次也是一樣。」
握手時，丹尼爾的力道比來時重了一點。
「我喜歡有底線的人。」
林硯看著他。
「希望是真的。」
從會所出來，趙行舟的消息已經刷了好幾條。
【談完了嗎？】
【賣保險的開價了嗎？】
【我守零食櫃守得很辛苦。】
小周緊跟著發：
【趙老師已經吃掉兩包薯片，建議扣績效。】
林硯看著消息，緊繃的神經鬆了一點。
周明川走在旁邊。
「你剛才已經算拒了。」
「嗯。」
「下一章……不是，下一步準備怎麼談？」
林硯看了他一眼。
周明川咳了一聲。
「最近被小周傳染了。」
陳琳說：
「艾登不會輕易放棄。」
「他們如果拿不到控股，可能會換方式。」
許夢瑤點頭。
「比如扶持競爭對手。」
林硯看著遠處江面。
夕陽落在水面上，像一層碎金。
他想起沈知意剛才那句話。
這輛車不是他們造的。
是啊。
硯知這輛車，是很多人推出來的。
小周熬夜推。
趙行舟真推。
韓子昂改劇本推。
陳琳搭流程推。
周明川拿錢推。
沈知意用信任推。
它可以開向更遠的地方。
但方向盤，不能交給不懂它為什麼出發的人。
林硯收回目光。
「回去準備。」
陳琳問：
「準備什麼？」
林硯說：
「準備告訴他們。」
「硯知可以合作。」
「但不賣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