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院開錄那天,天剛亮,院門口就起了一層薄薄的霧。
葡萄架上的葉子被露水壓彎,風一吹,水珠就往下掉。
趙行舟站在院子裡,手裡拿著一把掃帚,掃了三下,打了兩個哈欠。
小周看不過去。
「趙老師,你這是掃地,還是給地面按摩?」
趙行舟揉揉眼睛。
「我在溫柔地喚醒土地。」
韓子昂從廚房端著碗出來。
「土地醒沒醒不知道,觀眾快睡了。」
趙行舟轉頭。
「韓老師,新一季第一天,你就不能給我一點溫暖?」
韓子昂把碗放下。
「水是熱的,你自己喝。」
小周噗嗤笑出聲。
院子裡一下就有了熟悉的味道。
沒有大陣仗。
沒有誰站在鏡頭前喊口號。
鍋里咕嘟咕嘟煮著粥,灶台旁邊放著一把蔥,桌上還有沒收好的杯子。
一切都亂得剛剛好。
沈知意站在屋檐下,手裡握著一隻白瓷杯。
杯子裡是熱水。
熱氣往上冒,貼在她指尖。
她低頭看了看,又在心裡默默念了一遍。
你好。
進來坐吧。
飯還沒好。
但是水是熱的。
念到最後一句,她耳朵有點發燙。
這句話昨晚練了很多遍。
可一想到等會兒要對著陌生人說,她還是緊張。
林硯從旁邊走過來,聲音壓得很輕。
「怕嗎?」
沈知意沒逞強。
「怕。」
「怕也沒事。」
林硯看著院門。
「你不用表現得很大方。」
「你只要把她當成一個剛到別人家、有點不熟的客人。」
「你遞給她一杯水。」
「就夠了。」
沈知意點點頭。
「如果我卡住呢?」
「那就停一下。」
林硯笑了笑。
「小院不趕時間。」
這句話像一顆小石子,輕輕落進她心裡。
沈知意握緊杯子。
「好。」
小周躲在攝像機後面,忍不住小聲對顧南枝說:
「我比沈老師還緊張。」
顧南枝看她。
「你別緊張得衝出去替她接。」
「我不會。」
小周嘴上這麼說,腳尖卻已經朝院門方向偏了偏。
顧南枝直接伸手,把她往後拽了半步。
趙行舟看熱鬧不嫌事大。
「要不我去?」
韓子昂抬眼。
「你去,客人可能轉身就走。」
趙行舟不服。
「我這麼熱情。」
「熱情和吵,是兩回事。」
「……」
院門外,車聲停了。
工作人員舉起手勢。
飛行嘉賓到了。
沈知意的呼吸一下子輕了。
她下意識看向林硯。
林硯沒有走過去,也沒有給她打手勢。
只是站在原地,沖她很輕地點了一下頭。
像是在說,去吧。
門環被輕輕叩響。
咚。
咚。
不重。
卻一下敲在沈知意心口。
她走到門邊,手指搭上木門。
第一下沒推開。
門有點卡。
她愣了一瞬。
院子裡所有人也跟著屏住氣。
趙行舟小聲嘀咕:
「門都欺負社恐。」
韓子昂在旁邊低聲說:
「閉嘴。」
沈知意重新用力。
木門吱呀一聲開了。
門外站著一個女人,三十多歲,穿著淺色外套,手裡拎著一個布袋。
她不是流量明星。
是前幾年退到幕後做紀錄片的演員,叫許棠。
氣質很溫和。
看見沈知意,她先笑了。
「你好。」
沈知意手心有汗。
她把杯子往前遞了遞。
「你……你好。」
聲音有點小。
但很清楚。
許棠接過杯子,眼睛彎了彎。
「謝謝。」
沈知意停了一下。
她腦子裡那幾句話突然亂了。
進來坐吧。
飯還沒好。
水是熱的。
到底先說哪句?
鏡頭很安靜。
院子裡的人也很安靜。
沒人催她。
連趙行舟都忍住沒說話。
沈知意低頭看見杯子裡的熱氣。
那點白霧輕輕往上飄。
她忽然想起自己昨晚畫的那個小杯子。
她慢慢抬頭。
「進來坐吧。」
「飯還沒好。」
說完,她又補了一句。
「但是水是熱的。」
許棠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不是營業式的笑。
是那種真的被一句笨拙的話暖到的笑。
「那太好了。」
她說。
「我一路上還真有點冷。」
沈知意緊繃的肩膀,慢慢鬆了下來。
她側過身。
「這邊。」
許棠跟著她進院子。
剛走兩步,趙行舟那邊就傳來一聲輕響。
他本來想假裝認真掃地,結果掃帚頭卡在石縫裡,一拔,整個人往後退了半步。
還好沒摔。
小周立刻捂住嘴。
韓子昂閉了閉眼。
「第一天。」
趙行舟努力站穩,尷尬地笑。
「歡迎歡迎。」
許棠看見這一幕,反而放鬆了不少。
「你們這裡挺真實的。」
趙行舟立刻接話。
「主要是真實得無法控制。」
顧南枝在旁邊低聲說:
「這句別剪掉。」
沈知意帶著許棠走到桌邊。
她本來想說「你坐這裡」。
可話到嘴邊,又覺得太硬。
她看了看桌上陽光的位置。
「這邊有太陽。」
「坐這裡會暖一點。」
許棠坐下,雙手捧著杯子。
「謝謝你。」
沈知意搖搖頭。
「沒事。」
她說完,本來準備退到旁邊。
可許棠看見桌角那張小草稿,輕聲問:
「這是你畫的嗎?」
沈知意停住。
草稿上畫的是小院門口的杯子。
杯子旁邊還有一隻很小的小火苗。
她點頭。
「嗯。」
許棠看得很認真。
「它好像在給杯子取暖。」
沈知意怔了一下。
然後輕聲說:
「它其實也怕冷。」
許棠抬頭看她。
「所以才想讓別人暖一點?」
沈知意沒有立刻回答。
她低頭看著那張畫。
小火苗嘴硬,阿川嘴硬,她自己其實也嘴硬。
總說沒關係。
總說不用。
總躲在別人身後。
可今天,她真的把門打開了。
還遞出去了一杯熱水。
她慢慢點頭。
「可能是吧。」
「它不知道怎麼說。」
「所以就……先把水燒熱。」
許棠笑得很溫柔。
「這已經說得很好了。」
院子裡安靜下來。
林硯站在灶台旁,看著這一幕,眼神很軟。
小周眼睛有點紅。
她壓著聲音說:
「沈老師做到了。」
顧南枝點頭。
「而且不是被推著做到的。」
「是她自己走出去的。」
趙行舟也難得沒貧。
他拿著掃帚,小聲說:
「我剛才都不敢呼吸。」
韓子昂看他。
「你不呼吸的時候,節目質量確實提高了。」
趙行舟:「……」
氣氛一下又鬆了。
許棠笑出聲。
沈知意也笑了一下。
很淺。
但鏡頭捕捉到了。
接下來的錄製,沈知意沒有突然變得多麼外向。
她還是話少。
切菜的時候,她會站在旁邊遞盤子。
許棠問路,她會認真指給她看。
趙行舟把柴放錯地方,她會小聲提醒一句「那邊會濕」。
聲音不大。
但她說了。
中午吃飯時,許棠坐在她旁邊。
趙行舟夾了一筷子菜,誇張地吸氣。
「這個辣椒,誰放的?」
小周舉手。
「我。」
趙行舟豎起大拇指。
「很好,成功喚醒了我的靈魂。」
韓子昂說:
「你的靈魂平時也不安靜。」
許棠笑得筷子都停了。
沈知意也低頭笑。
她忽然覺得,接待客人這件事,好像不是把自己硬推出去表演。
而是讓一個人從門外走進來。
然後大家一起吃一頓飯。
僅此而已。
飯後,許棠準備幫忙收碗。
沈知意伸手接過她手裡的盤子。
「我來吧。」
許棠說:
「你今天已經做很多了。」
沈知意頓了頓。
「還好。」
她看了看院子。
「我以前總覺得,跟陌生人說話,是很大的事。」
「今天發現……」
她想了想。
「也可以先從一杯水開始。」
許棠沒有打斷她。
沈知意聲音很輕,卻沒有躲開鏡頭。
「我可能還是會緊張。」
「但下次,可以再試一次。」
林硯站在門邊,聽見這句話,低頭笑了。
不是驕傲地笑。
是鬆了一口氣。
像看見一顆很慢很慢的種子,終於自己頂開了土。
傍晚收工時,導演組的人都沒急著走。
監視器里反覆回放沈知意開門那一段。
門卡住。
她停住。
重新推開。
遞水。
說出那句「但是水是熱的」。
小周看了一遍又一遍。
「這段一定要保留。」
顧南枝說:
「不要煽情過頭。」
「就讓它自然發生。」
林硯點頭。
「別加太重的音樂。」
「她不是被拯救。」
「她是在往前走。」
夜裡,第一期粗剪片段傳回硯知。
內部試看群里很安靜。
大家都沒有刷屏。
過了好一會兒,韓子昂發了一句。
【水是熱的。】
趙行舟跟著發。
【心也是。】
小周立刻回。
【趙老師,這句不錯。】
趙行舟得意。
【我也能有文化。】
韓子昂回。
【偶發。】
屏幕前,沈知意看著群里的消息,笑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