求婚當天早上,林硯起得很早。
沈知意還沒醒。
她縮在被子裡,手指輕輕搭在枕邊,呼吸很淺。
林硯站在床邊看了她一會兒。
手機已經震了三次。
第一次是小周。
【林總,畫到了。】
第二次是顧南枝。
【場地已清空,攝影工作室那邊確認下午三點後進場。】
第三次是趙行舟。
【林哥,跑馬燈已經銷毀,不,已經替換成正常暖光燈。】
林硯看著最後一條,太陽穴還是輕輕跳了一下。
他回了兩個字。
【別動。】
趙行舟秒回。
【收到,我現在像雕塑一樣。】
韓子昂緊接著回。
【雕塑不會發消息。】
林硯差點笑出來。
他把手機收起來,俯身在沈知意額頭輕輕碰了一下。
沈知意迷迷糊糊睜眼。
「你要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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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嗯。」
「公司有事?」
林硯頓了頓。
「有點事。」
沈知意立刻清醒了一些。
「嚴重嗎?」
「不是壞事。」
她盯著他看。
「你最近說不是壞事的時候,通常都很認真。」
林硯笑了。
「那今天你來確認一下。」
「初遇小屋?」
「嗯。」
沈知意點點頭。
「我下午過去。」
林硯看著她。
「不要緊張。」
沈知意反而有點疑惑。
「確認舊畫,為什麼要緊張?」
林硯:「……」
他只能說:
「怕你覺得那些畫太舊。」
沈知意輕輕笑了一下。
「舊畫也有舊畫的樣子。」
「嗯。」
林硯心裡軟了軟。
「那下午見。」
初遇小屋離硯知不遠。
這地方以前是個舊住宅改的小工作室。
白牆,木窗,院子不大。
當年沈知意第一次把畫拿給林硯看,就是在這裡。
那時候她說話很輕,畫筒抱得很緊。
林硯記得很清楚。
她站在門邊,像隨時會退回去。
可她還是把畫遞出來了。
今天,小屋重新打開。
沒有氣球。
沒有花海。
沒有土味燈牌。
只有一盞盞暖色小燈,沿著牆邊鋪開。
像一條很安靜的路。
小周抱著畫框,眼睛紅了一上午。
「我真的不行了。」
趙行舟站在旁邊,雙手插兜,努力裝淡定。
「你這就不行了?」
「等會兒林哥求婚,你不得哭到脫水?」
小周瞪他。
「你別說話。」
韓子昂在掛最後一幅畫。
「她哭不哭不知道。」
「你再亂動,計劃會脫水。」
趙行舟立刻後退。
「我不動。」
顧南枝拿著流程表檢查。
「路線再確認一遍。」
「小周在門口接知意。」
「韓子昂負責音樂。」
「趙行舟……」
她停了一下。
趙行舟期待地看她。
「我呢?」
「你負責保持安靜。」
趙行舟表情一垮。
「我這角色是不是太邊緣了?」
韓子昂說:
「但很關鍵。」
「你一說話,核心衝突就來了。」
趙行舟深呼吸。
「為了林哥愛情,我忍。」
小屋第一面牆,掛的是沈知意早期的畫。
線條小心,顏色很淡。
一扇半開的門。
一盞沒有點亮的燈。
一棵黑色的樹。
林硯站在那幾幅畫前,手指輕輕碰了碰畫框邊緣。
那時候的沈知意,心裡有很多話。
只是沒人聽見。
第二面牆,是《國風正少年》的視覺草稿。
夜色老街。
琵琶弦光。
少年衣角上的紋樣。
旁邊貼了一張小小的標籤。
【這也是你的作品。】
那是她第一次真正聽見別人說,她不是來幫忙的。
她也是創作者。
第三面牆,是《燈火》。
小火苗最初被趙行舟吐槽像發光湯圓的草稿也在。
小周堅持放上去。
趙行舟看見後十分不滿。
「為什麼黑歷史也放?」
韓子昂說:
「因為真實。」
林硯看著那張小火苗。
圓圓的。
亮亮的。
有點笨。
但已經有了想保護人的樣子。
旁邊是後來那張概念圖。
藍黑色雨里,小火苗縮在窗邊。
光很小。
卻沒滅。
第四面牆,是「小小燈火」。
很多扇門。
有開一半的。
有隻露一條縫的。
有還關著的。
每扇門下面,都有一團小光。
中間那幅,是藍色雨里的黃窗戶。
標籤上寫著:
【不是燈,是窗戶。】
小周看到這裡,又吸了吸鼻子。
「沈老師等會兒看到這裡,會不會哭?」
顧南枝說:
「哭不哭都沒關係。」
「別給她壓力。」
林硯點頭。
「讓她自己走。」
終點沒有放大海報。
只放了一張桌子。
桌上有一本畫冊。
畫冊最後一頁,是空白的。
旁邊放著一支筆。
戒指沒有藏得很複雜。
就在畫冊旁邊,一個小小的木盒裡。
趙行舟看見後,忍不住說:
「就這麼放著?」
林硯嗯了一聲。
「嗯。」
「萬一沈老師走太快,沒看見呢?」
韓子昂說:
「她不是你。」
趙行舟不服。
「我也能看見。」
「你會先碰倒桌子。」
「……」
下午兩點,沈知意到了。
小周在門口接她,笑得有點過分。
沈知意看著她。
「小周,你是不是哭過?」
小周一秒慌。
「沒有!」
「我就是……風大。」
沈知意看了看四周。
「這裡沒風。」
小周:「……」
耳機里,顧南枝低聲說:
「穩住。」
小周硬著頭皮。
「沈老師,畫都在裡面。」
「你進去看看就好。」
沈知意點點頭。
她推開門。
木門發出很輕的一聲響。
一瞬間,她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
那個時候,她也是這樣推門進來。
手裡抱著畫筒。
心裡害怕得要命。
她以為自己只是來確認舊畫。
可一進去,就看見第一面牆。
那扇半開的門。
那盞沒點亮的燈。
那棵黑色的樹。
沈知意腳步停住。
她沒有說話。
只是慢慢走近。
標籤上寫著:
【那時候,你已經在說話了。】
她指尖輕輕碰了一下畫框。
眼眶一下就熱了。
第二面牆,她看見《國風正少年》。
看見那張被博物館點讚過的視覺草稿。
看見林硯當初寫給她的那句:
【這也是你的作品。】
她低頭笑了一下。
又往前走。
第三面牆,小火苗圓圓地趴在那裡。
旁邊還貼著一張小紙條。
【不是發光湯圓,是小火苗。】
沈知意被逗笑了。
笑著笑著,眼淚又掉下來。
她終於意識到,這不是單純的舊畫整理。
這是有人把她走過的路,一步一步撿了回來。
沒有替她解釋。
也沒有替她總結。
只是把它們放在這裡。
告訴她,看,你真的走了這麼遠。
第四面牆,是「小小燈火」。
那些門。
那些光。
那扇黃窗戶。
沈知意站在那裡,很久很久。
她想起小安。
想起那個說「今天心裡下雨」的孩子。
想起自己曾經也關著門。
現在,門開了。
她身後傳來腳步聲。
不急。
很輕。
她沒有回頭,卻知道是誰。
林硯站在她身後。
「知意。」
沈知意聲音有點啞。
「這不是確認舊畫。」
林硯輕輕笑了。
「不是。」
沈知意慢慢轉身。
林硯穿得很簡單。
白襯衣,深色長褲。
沒有誇張的花。
沒有跪在門口嚇她。
他只是站在那裡。
像以前每一次,在她回頭時,都能看見的那個人。
沈知意眼眶紅著。
「你騙我。」
「嗯。」
林硯承認得很快。
「騙得不多。」
她想笑,又想哭。
「這還不多?」
「至少沒有辦公室求婚反詐宣傳。」
沈知意愣了一下,終於笑出聲。
屋外,趙行舟小聲問:
「林哥怎麼知道這句?」
韓子昂看他。
「因為你的事故會自動傳播。」
顧南枝低聲:
「安靜。」
屋裡,林硯走到那張小桌前。
他拿起那本畫冊。
「我本來準備了很多話。」
「後來發現,說太多好像也沒必要。」
他翻開第一頁。
是沈知意最早的那扇門。
「我見到你的時候,你總像站在門邊。」
「想進來,又怕打擾別人。」
第二頁,是《國風正少年》。
「後來,你讓我看見,安靜的人也可以把世界畫得很響。」
第三頁,是小火苗。
「你畫一團火。」
「其實也在畫自己。」
「怕風。」
「但還是想亮。」
第四頁,是小小燈火。
「再後來,你開始把光遞給別人。」
「給孩子。」
「給那些說不出口的人。」
「也給我。」
沈知意眼淚不停往下掉。
林硯合上畫冊,看著她。
「知意。」
「我以前總想保護你。」
「後來才明白,我最想要的,不是把你護在身後。」
「是和你一起往前走。」
他拿起桌上的木盒。
打開。
戒指很簡單。
細細的一圈,中間嵌著一顆不大的鑽。
光落上去,不刺眼。
很溫柔。
林硯單膝跪下。
沈知意整個人僵住。
她像是突然反應不過來。
林硯看著她,聲音比任何時候都認真。
「沈知意。」
「你願不願意,和我一起,把以後的日子慢慢畫完?」
屋子裡安靜極了。
外面幾個人連呼吸都不敢大聲。
小周已經哭得捂住嘴。
趙行舟眼眶也紅了,還努力裝沒事。
韓子昂看了他一眼,沒有拆穿。
沈知意看著林硯。
看著戒指。
看著那本畫冊。
她腦子裡一下擠進太多東西。
初遇小屋。
舊畫。
燈串。
後天就不奇怪了。
求婚。
她終於明白。
可她第一句話卻是:
「那……舊畫還要確認嗎?」
林硯愣住。
屋外,趙行舟差點笑出聲,被顧南枝一把捂住嘴。
小周哭著笑。
韓子昂低聲說:
「很沈知意。」
林硯跪在那裡,也笑了。
他笑得眼眶都有點紅。
「要。」
他說。
「但你先回答我。」
沈知意這才低頭看著他。
臉一點一點紅起來。
眼淚還掛在睫毛上。
她張了張嘴。
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我……」
她停住。
像是還在慢半拍地確認。
確認這不是公司危機。
不是資料整理。
不是反詐宣傳。
是真的有人,走到她一路畫過來的終點,問她願不願意一起往後走。
林硯沒有催。
屋外的人也沒有催。
就像小院那天。
門卡住時,大家都等她。
沈知意眼淚又掉下來。
她輕輕吸了一口氣。
「你等一下。」
林硯怔住。
「嗯?」
沈知意轉身,拿起桌上那支筆。
在畫冊最後那頁空白上,畫了一條很短很短的線。
然後又畫了一點光。
她把筆放下,回頭看他。
「現在可以了。」
林硯跪在原地,看著那頁空白上的小光。
心裡忽然軟得不像話。
沈知意抬起手。
聲音輕輕的。
「我願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