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打天機道長住進秦家宅院,本來就熱鬧的秦家這下更熱鬧了。
這位昔日御前高人,半點架子都沒有,甚至徹底放飛自我,露出散懶的本性。
閒來無事,他就在院子裡轉悠,逮著誰就給誰隨口算上一卦。
比如誰今天要破財,誰會有災……
說得不准沒人較真,說得准了,家裡人反倒覺得這老道確實有兩把刷子。
秦老太太也終於逮著機會,趁著四下無人時,讓天機道長替她算了一卦。
「道長,我老婆子知道你是個有能耐的,你也幫我算算,看看我這命如何?」
秦老太太是秦家正兒八經的主子,不能隨意糊弄,不然秦朗知道了怕是要把自己趕出去。
天機道長仔細看了看秦老太太的面相,隱隱覺得有些不妥,隨即又拿出三枚銅錢,在手裡晃晃,然後一子排開,如實道:
「老夫人骨相厚重,本是福祿綿長之格,暮年當得子孫繞膝,安享滿堂貴氣。
只是流年煞星入命,福澤之中暗藏劫煞。
其中一子,壽元遭劫,大限已至,此乃天命定數,縱是積善修德,亦難逆轉。
望老夫人早做準備。」
秦老太太聽完有些蒙圈,她要沒一個兒子,是誰?老三老四還是老五?不管是哪個都不行,尤其是老三。
秦老太太趕緊追問:「道長,我老婆子有四個兒子,你說的是哪一個?」
天機道長一邊捋著鬍鬚,一邊搖頭:「天機不可泄露。」
秦老太太不敢強求,又追問道:「那敢問道長,可有什麼破解之法?能救救我兒!」
天機道長仍舊搖了搖頭:「老夫人,天命難違,人力能夠對抗的!
命數天定,劫煞已成。天道輪轉,非尋常術法可以更改。
縱然焚香祈福、布施積善,也只可消弭旁的災厄,卻改不了這骨肉分離的定數。此劫乃是命中該渡,人力難回。」
秦老太太聽完沉默良久,最終也沒再說什麼。
只是這兩日她往秦朗跟前湊的更勤了些。
時刻叮囑他要注意身體,若是有哪裡不爽快一定要趕緊請大夫。
面對秦老太太的過分熱情,秦朗一時也摸不著頭腦,只能隨她去了。
就這樣又過了幾日,秦家院子裡熱熱鬧鬧的,秦朗一直閉門苦讀,沒有什麼重要的事兒,大傢伙都很默契的不去打擾他。
這天午後,秦朗正端坐書房,伏案梳理策論和夫子留下的課業。
房門驟然被推開,秦一神色慌張、氣喘吁吁地沖了進來,聲音帶著幾分急促:
「爺!大事不好了!」
秦朗筆尖未停,神色平靜,淡淡抬眸看了他一眼:「慌慌張張的,出了何事?」
秦一穩了穩氣息,壓低聲音回話:
「方才村里傳來官府消息,前些日子土地廟凍死了幾名流浪乞丐,官府一一核驗身份,最終確認,其中兩人,正是大爺夫妻倆!」
「官府那邊派人來問話,問咱們秦家,是否要前去認領屍首!
若是咱們要認領,明天一早就得派人前去,不然官府就自行處理了。」
話音落下,書房裡瞬間安靜下來。
秦朗握著筆的指尖微微一頓,眼底沒有半分波瀾,只剩極致的淡漠。
心底卻無聲的輕嘆了口氣。
都說禍害遺千年,可再頑固的禍害,也終有落幕的一天。
秦朋夫妻二人落得這般悽慘的下場,半點不冤。
早前這兩人貪婪惡毒,屢教不改,一再算計他、尋釁滋事,毫無做人的底線。
他當初留著幾分情面,未曾直接下死手,只讓趙龍暗中打斷二人雙腿,扔進乞丐窩,讓他們自生自滅。
恰逢北川百年難遇的特大暴雪災,災民流離失所。
就連他們這裡也受到了波及,整個縣城家家戶戶自顧不暇,街頭流民遍地,饑寒交迫。
兩個斷腿的廢人,缺衣少食,混跡乞丐堆里,搶不到吃食、擋不住寒風,凍斃荒野,早已是註定的結局。
死了,也好。
一了百了,徹底絕了後患,再無後顧之憂,並且這事牽連不到他。
秦朗神色冷澹無波,緩緩開口:
「我知道了。」
「老爺子和老太太那邊,知曉了嗎?」
秦一連忙搖頭:「尚未告知。事態突然,小的不敢擅自做主,先來請示爺的意思。」
他怕老兩口年紀大了受不住,更怕二老是非不分,疑心是自家爺暗中下手。
秦朗思慮片刻,語氣平靜:
「瞞不住的。紙包不住火,他們早晚都要知曉。」
「你去回話官府,認領屍首,置辦兩口薄棺,簡單安葬即可。」
「順便將此事告知老爺子,老太太。
秦朋再怎麼說也是他們的親兒子。」
與其日後旁人碎嘴傳入耳中,憑空猜忌,不如現在坦蕩告知他們,省得將來滋生誤會。
秦一應聲領命,匆匆退了出去。
待到晚飯時分,往日熱熱鬧鬧的秦家飯桌,難得冷清寂靜。
秦老爺子與秦老太太知曉此事後,各自把自己關在了房間裡,就連晚飯都沒出來一起吃。
畢竟是自己懷胎生育、辛苦養大的親生兒子,哪怕兒子忤逆不孝、作惡多端,可白髮人送黑髮人,心底終究是酸澀難受。
秦玥和薛若微看著兩人空蕩蕩位置,心底微微擔憂,輕聲提議:
「要不把飯菜熱一熱,給爹娘送到房裡去?」
秦朗搖了搖頭,語氣平和:
「不必。」
「秦朋再不堪,也是他們的親生兒子。二老心裡難過,情有可原,就讓他們緩一緩吧。」
眾人聞言,也不再說話,都安靜的低頭用飯。
人死債消,不管秦朋和陳素娘以前造了什麼孽,都已經過去了。
飯後,旁人各自散去,唯獨秦朝留了下來。
他看著秦朗,神色複雜,低聲感慨:
「說到底,也是一母同胞的親兄弟,落得這般結局,終究讓人唏噓。」
半生荒唐,半生作惡,最後落得凍斃荒野、草草下葬的下場,何其可悲。
秦朗看著他多愁善感的模樣,安撫道:
「人各有命,他們自作自受,最終落得這樣的下場,皆是他們咎由自取,你不必多想。」
善惡終有報,天道從不饒人。
秦朋和陳素娘壞事做盡,秦朗覺得一點都不值得同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