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嶼站在門口,看著她。她低著頭,頭髮濕濕地搭在肩上,水珠還在滴。耳根還是紅的,但嘴角翹著。他的手從門把手上放下來,往前走了兩步,走到客廳里,把手裡的杯子放在茶几上。
「沒事。我們領了結婚證,是名義上的夫妻。你想在這裡幹什麼都行。」他頓了頓,聲音放低了,「這是你家。」
蘇念抬起頭看著他。他的臉上還是那副淡淡的表情,但說這句話的時候,眼神很認真。她慢慢笑起來,剛才的尷尬和慌亂都散了,變成一種輕快的、甜甜的東西。
「嘻嘻嘻——」她笑出聲來,在原地轉了一圈,裙擺飄起來,「謝謝你對我這麼好。」她轉完圈,站穩,雙手背在身後,歪著頭看他,「你覺得我穿這一身怎麼樣?好看嗎?」
陳嶼看著她。她站在落地窗前,背後是萬家燈火。頭髮濕濕地散著,上衣的肩頭還有一小片水漬。裙擺微微飄著,露出一截小腿。她的眼睛很亮,嘴角翹得很高,整個人都在發光。他看了兩秒,收回目光。
「挺好看的。跟你的氣質很搭。」他頓了頓,「只是這裙子太——」
「打住!」蘇念伸出手,做了一個「停止」的手勢,笑容裡帶著幾分得意,「我知道你要說什麼——太短了,不安全,不能穿出去。」她學著他說話的語氣,學得惟妙惟肖,「你放心,我不會穿出去的。我就在家穿,行了吧?就給你一個人看。」
她說完,自己也愣了一下。什麼叫「就給你一個人看」?這話說出來,好像她很在意他怎麼想似的。她的臉又紅了一點,但她沒有解釋,假裝剛才那句話不是自己說的。
她走到他面前,歪著頭打量他身上的睡衣。淺藍色的,棉質的,上面那隻小熊還在笑,背帶褲的帶子斷了一根,氣球飄在頭頂。他穿著這件睡衣站在那裡,手裡沒有杯子了,兩手空空,頭髮有點亂,表情有點不自在。跟白天在公司里那個穿著深灰色西裝、坐在辦公桌後面看文件的陳總判若兩人。
「我就說我的眼光挺好的吧?」蘇念繞著他轉了一圈,上下打量著,滿意地點點頭,「你看看這個睡衣,是不是比你昨天晚上穿的那件好看多了?多可愛啊。」
陳嶼站在原地,沒動。蘇念轉完一圈,站在他面前,仰著頭看他:「感覺人都年輕了,有朝氣了不少。」
陳嶼低頭看著她。她仰著頭,眼睛亮亮的,嘴角翹著,頭髮濕濕地搭在肩上,有一縷貼在臉頰上。他收回目光,聲音有點啞。
「你怎麼洗完澡頭髮也不吹?」他往後退了一步,「濕漉漉的,很容易生病。快去把頭髮吹乾。」
蘇念看著他往後退的那一步,嘴角翹得更高了。她歪著頭,聲音裡帶著幾分俏皮,幾分試探:「這麼關心我?要不——你幫我吹一下吧?」
客廳里安靜了。陳嶼站在原地,看著蘇念。她歪著頭,嘴角翹著,眼睛亮亮的,頭髮還在滴水。他的腦子裡好像有什麼東西短路了,一片空白。他看著她的頭髮,看著她肩膀上的水漬,看著她耳根還沒褪去的紅。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閉上了。他的手抬了一下,又放下來了。
蘇念看著他那個樣子,心裡突然有點慌。她好像說了什麼不該說的話。她是不是太主動了?他會不會覺得她很奇怪?她低下頭,聲音悶悶的。
「算啦。你不願意就算了。我自己去吹吧。」她轉身往客房走,走了兩步,又回頭,「你在客廳等我。」
「咔噠」一聲,客房門關上了。
陳嶼站在客廳里,看著那扇關上的門。剛才她說「你幫我吹一下吧」的時候,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他應該說「好」,或者說「行」,或者說「可以」。但他什麼都沒說。他站在那裡,像個傻子一樣。
陳嶼坐在沙發上,等著。他自己也不清楚為什麼會這樣。按照他這些年的經歷和成就,他本應該是一個性格強勢、說一不二的人。
在公司里,開會的時候,他往那兒一坐,所有人都會安靜下來。他做的決策,很少有人敢質疑。他定的方案,很少有人敢推翻。他以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冷靜、理性、果斷,不會因為任何事任何人動搖。
但並不是這樣的。
在公司、在工作中做決策的時候,他的話會很多,條理清晰,邏輯合理,每一個點都能講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自己要什麼,知道該怎麼做,知道怎麼讓別人理解他的想法。
可一旦離開工作,私下交流的時候,他就變得不愛說話了。不是故意的,是真的不知道說什麼。他覺得大部分話題都很無聊,聊天氣、聊八卦、聊家長里短,都是在浪費時間。除了工作,他覺得沒什麼有趣的事情。
他以為自己就是這樣的人。直到他認識了蘇念。隨著接觸的時間越來越長,他發現自己不但不討厭她話多的樣子,還特別喜歡聽她嘰嘰喳喳地跟自己說話。
她說今天在商場看到一隻很好看的包,她說林微偷拍了他的照片,她說前台的兩個小姑娘被她嚇到了——這些事情,放在以前,他聽都不會聽。但現在他聽得津津有味,還會回答,還會追問,還會被她帶偏,跟著她說一些有的沒的。
遇到她提出的那些他從來沒接觸過的問題,他還會出現大腦空白的情況。就像剛才她說「你幫我吹一下吧」的時候,他的腦子一片空白,不知道說什麼,不知道做什麼,整個人僵在那裡,像個傻子。不是不想回答,是真的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他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著。客房的吹風機聲音停了。門開了。
蘇念從裡面走出來,穿著那套她說的粉色睡衣。跟陳嶼身上那件淺藍色的款式一模一樣,棉質的,上面印著一隻小熊。
不同的是,她那隻小熊穿的是裙子,頭上還繫著一個蝴蝶結。她的頭髮已經吹乾了,蓬鬆地披在肩上,發尾微微卷翹,帶著一點洗髮水的香味,從走廊那頭飄過來。
她走到客廳,站在陳嶼面前,轉了一圈。裙擺飄起來,小熊也跟著轉了一圈。
「怎麼樣?」她歪著頭看他,眼睛亮亮的,「我這個是不是也特別好看?很可愛?」
陳嶼看著她。她站在燈光下,粉色的睡衣襯得她皮膚很白,頭髮蓬鬆地散著,臉上的紅暈還沒完全褪去,嘴角翹得很高。他點了點頭。
「嗯。」
蘇念在他旁邊坐下來,沙發陷下去一塊。她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的睡衣,又看了看他身上的,突然笑了。
「陳嶼,你看——我們兩個穿的是同款的。」她指了指自己胸口的小熊,又指了指他的,「我感覺我們現在像真的情侶一樣。
住在一起,穿著同款的睡衣。要不——我們拍個照發朋友圈怎麼樣?」她歪著頭看他,眼睛裡帶著促狹的笑意,「就當是讓你媽覺得我們關係很好。怎麼樣?」
陳嶼嘴角抽搐了一下。發朋友圈?他穿著一件小熊睡衣,站在客廳里,跟一個穿著同款睡衣的女孩合影?他那些合作夥伴、那些客戶、那些供應商看到這張照片會怎麼想?他那些員工看到這張照片會怎麼想?他這麼多年的高冷人設,就徹底崩塌了。
蘇念看著他那一臉糾結的表情,撇了撇嘴:「你不願意就算了。我又不是占了你什麼便宜,搞得跟個小媳婦一樣,這麼糾結幹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