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親猶豫了一下,斟酌著措辭:「只是……小嶼一個人在外面開公司賺錢也不容易。他給你辦了卡,你該節省也要節省。要不以後怎麼還啊。」
蘇念愣了一下。她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有一種她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擔憂,不是試探,更像是一種小心翼翼的、怕傷到她的詢問。她的心突然緊了一下。母親這話裡有話。她本來應該不是想說「還錢」的。
「媽,您不用擔心。」蘇念握住母親的手,語氣輕快起來,「我跟陳嶼是夫妻,我會控制好自己的消費,不會拿著他的錢到處亂花的。而且您是不知道,他在這兩個卡里充了多少錢——每個卡充了五萬。就算我天天回來,也要好幾年才能花完呢。」
母親聽了,張了張嘴,又閉上。她的目光在蘇念臉上停了很久,像是在看什麼很遠的東西。病房裡安靜了一會兒,只有電視裡低低的說話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車聲。然後母親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問得很慢,很輕,像是怕驚動什麼。
「念念,你跟媽說實話。你是不是因為媽的病,才跟小嶼在一起的?」
蘇念的心猛地一沉。她的手僵在母親手心裡,臉上的笑容凝固了一瞬。她看著母親的眼睛——那雙眼睛裡沒有責備,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讓她鼻子發酸的心疼。她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發不出聲音。
母親看著她那副反應,心裡什麼都明白了。她的眼眶紅了,但沒有哭,只是把蘇念的手握得更緊了一些。
「看來……我跟你婆婆的猜測,沒有錯。」
蘇念的眼淚一下子涌了上來。她拼命忍著,眨了好幾下眼睛,才沒讓眼淚掉下來。她的聲音有點抖,但每個字都問得很清楚。
「媽,你們……是怎麼看出來的?我跟陳嶼應該沒有露出什麼破綻吧?」
母親伸手摸了摸她的頭髮,動作很輕,很慢,像小時候她發燒時那樣。
「沒有什麼破綻。」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平靜得讓蘇念更想哭,「但是作為你們的母親,你們是什麼樣的人,我們心裡很清楚。你跟小嶼在一起太突然了。況且,我剛生病沒多久,家裡的錢、你的錢,都用得差不多了。你雖然表面上在我面前沒什麼,但媽能看出來——你壓力很大。」
蘇念咬著嘴唇,不說話。母親繼續說,聲音低了幾分。
「那會兒,媽都想就這麼走了算了。不給你和你弟弟添麻煩了。」
「媽——」蘇念的聲音一下子啞了,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一顆一顆地砸在床單上,「您怎麼能有這樣的想法?您把女兒養這麼大,還沒有享受過一天的福,您怎麼能捨得女兒呢?」
母親的眼眶也紅了,但她沒有哭。她用手背擦了擦蘇念臉上的眼淚,聲音有點顫,但還是穩穩的。
「念念,媽也捨不得。但是看到你因為媽受罪,媽心裡也難受,不是滋味。誰不想身體好好的,好好地活著呢?」她頓了頓,深吸了一口氣,「但是你也應該清楚,要不是小嶼突然出現,你覺得以我們家的能力,你能堅持多久?
就算堅持下去了,也最多是一直吊著。可能最後病情越來越重,我離開以後,帶給你的將是更沉重的負擔。」
蘇念低著頭,眼淚止不住地流。母親的聲音從頭頂傳來,輕輕的,像一片葉子落在水面上。
「可是就在我下定決心的時候,你帶著小嶼來了。很突然。我都沒有反應過來。」
蘇念趴在床邊,哭了很久。母親沒有再說話,只是一下一下地撫著她的頭髮,像小時候哄她睡覺那樣。窗外的夜色越來越濃,病房裡只有蘇念壓抑的哭聲和母親輕柔的撫慰。
過了很久,蘇念的哭聲慢慢小了。她直起身,用袖子擦了擦臉,眼睛紅紅的,鼻子紅紅的,整個人像一隻淋了雨的貓。她吸了吸鼻子,聲音還帶著哭腔。
「媽,對不起。我不該瞞著您。」
母親搖了搖頭,從床頭柜上抽了兩張紙巾,遞給她:「媽媽沒有怪你。媽媽只是心疼你。」
蘇念接過紙巾,擦了擦臉,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媽,我跟陳嶼……一開始確實是因為協議在一起的。他需要一個妻子應付家裡,我需要錢給您治病。我們簽了協議,三年期限,到期各走各的。」
母親聽著,表情沒有變化。她只是安靜地看著蘇念,等她繼續說。
「但是——」蘇念低下頭,看著自己左手無名指上那枚戒指,「但是現在不一樣了。媽,我喜歡他。不是因為他有錢,不是因為他幫我交了醫藥費。是因為他是陳嶼。他話少,臉冷,但他做的每一件事,都讓我覺得——我被一個人放在心上了。」
她抬起頭,看著母親,眼睛還紅著,但眼神很堅定:「我不知道他喜不喜歡我。他從來沒明確說過。但我覺得——他應該是喜歡的。只是他需要時間。」
母親看著她,看了很久。然後她笑了,伸手幫蘇念把垂在臉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
「念念,媽媽相信你。也相信小嶼。」她頓了頓,「你們都是好孩子。不管一開始是因為什麼在一起的,只要現在是真心的,那就夠了。」
蘇念的眼淚又涌了上來,但這次她笑了。她點點頭,撲進母親懷裡,像小時候那樣。
「媽,謝謝您。」
母親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傻孩子。謝什麼?媽媽只要你幸福。」
蘇念靠在母親懷裡,眼淚已經幹了,但眼眶還是紅的。她聽著母親平穩的心跳,過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深吸一口氣,聲音還有點啞。
「媽,您跟我婆婆都看出來我們兩個不是真的,為什麼不拆穿我們呢?」
母親靠在床頭,伸手幫她把垂在臉頰邊的碎發別到耳後,動作很輕,像在整理一件珍貴的瓷器。她想了想,開口了,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說得很清楚。
「剛開始你帶著小嶼來看我的時候,說是你男朋友,我就有點懷疑。你一直以來都沒有說過談男朋友的事,突然就冒出來一個,還直接帶到醫院來了。」
她頓了頓,「後來我聽醫院的小護士跟我說——你女兒的男朋友真有錢,開著兩百多萬的車,還一次性給你交了二十多萬的住院費。你現在只要安心把身體調養好,等著手術就行。」
蘇念低下頭,手指無意識地絞著衣角。她想起那天繳費的時候,她拿著陳嶼給的卡,站在繳費窗口前,手都在抖。二十多萬,她這輩子沒見過那麼多錢。她以為母親不知道,原來母親什麼都知道。
「聽了小護士的話,我心裡有了猜測。」母親繼續說,「以你的性格,如果只是男朋友,你應該不會同意他繳費,還不給我解釋。最多就是開口跟他借錢。可是從始至終,你跟他都是以男女朋友自居。」
蘇念張了張嘴,想解釋什麼,又發現沒什麼可解釋的。母親說的都是事實。
「後來有一天,你們不是去市里買衣服,回來得晚了嗎?」母親的聲音很平靜,像在講一個很久以前的故事,「你婆婆那天就來了我的病房,我們兩個人聊了起來。
後來我知道了,小嶼的媽媽一直希望他結婚,而他一直都沒有女朋友。結果他母親剛給他安排了相親,他就說有女朋友了,還把你帶回了家。」
蘇念抬起頭,看著母親。母親的表情很溫和,沒有責怪,沒有質問,只有一種看透了世事之後的平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