紫雷砸進漩渦的瞬間,整個海面都往下一沉,然後猛地彈起。
漩渦中心爆發出刺目光芒,衝擊波把漁船推出幾十丈遠,陳十安雙腳死死釘在甲板上,還是被震得氣血翻湧。
漩渦被轟出一個丈許缺口,缺口邊緣,紫電纏繞。
「開了!走!」耿澤華大喊,剛才那一雷耗了他大半真氣。
陳十安一把抓起癱軟的老漁民,往他腦門上貼了一張黃符。符紙貼上,老頭的眼神立刻渙散了,整個人變得木呆呆的,呼吸平穩,竟是睡著了。
「定神符,能讓你睡上三個時辰。在這兒等著我們回來。」
陳十安把老頭往船艙里一塞,轉頭看向耿澤華:「跳?」
「跳!」
兩人同時躍起,兩道影子直直撲向那個漩渦缺口。
穿過缺口的瞬間,天旋地轉,四面八方都是水壓。陳十安咬緊牙關,真氣在體表形成護盾,扛住撕扯之力。
十幾秒後,腳下一實,踩到了地面。
陳十安晃了晃腦袋,睜眼一看,愣住了。
他們站在一片巨大的海底平原上。
頭頂上方,海水被一股無形的力量隔開,形成一道巨大的弧形穹頂。
穹頂上有發光的深海魚類游過,跟夜空中的星星似的。腳下是黑色的岩石,岩石縫裡長著一些苔蘚。
「這是……」陳十安低聲說。
「歸墟內部。」耿澤華喘著粗氣,臉色發白,「一道上古結界,把海水隔開了。這裡應該和崑崙墟一樣,是一處戰場遺蹟。」
陳十安往前望去,無數沉船的殘骸散落在黑色的岩石地面上,有的船體斷裂成兩截,有的只剩幾根桅杆斜斜插在地上。
船骸之間,許多巨大的骨架橫七豎八,有的是魚類,有的看不出是什麼生物,骨頭上全都布滿裂痕和齒印。
還有散落在各處的兵器。鏽跡斑斑的長戟、斷成幾截的巨劍、盾牌碎片、鎧甲殘片……每一件都大得離譜。
「上古戰場……」耿澤華蹲下身,撿起一塊巴掌大的鎧甲碎片,「這材質不是凡鐵。」
陳十安眼睛望向戰場深處。
觀煞望氣之下,他能看見一道淡青色的氣息從遠處升起,直貫穹頂。
那氣息龐大得不可思議,一座山般橫亘在那裡。氣息裡帶著悲傷、憤怒、還有一絲不肯熄滅的傲氣。
「龍氣……」陳十安輕聲說,「很強的龍氣。」
「在哪個方向?」
「正前方,大概……幾里地。」
兩人踩著黑色岩石往前,路不好走,到處都是骸骨和殘骸,一不小心就會被絆倒。
陳十安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斷骨,掂了掂,比鋼鐵還重,不知道是什麼巨獸身上的。
越往裡走,骸骨越大。
一開始是幾丈長的魚骨,後來出現了十幾丈長的巨獸骨架,再到後來,兩人從一座小山似的頭骨旁邊繞過去,那頭骨光一個眼眶就比兩個人加起來還高。
「十安,你說這些東西活著的時候,得有多大?」耿澤華小聲問。
「它們都是戰死的。」耿澤華指著一處骨架上的傷痕,「你看,這切口,是被利器斬斷的。還有那個,脊椎骨碎了,應該是被雷法轟的……這裡發生過一場大戰,參戰的全是這種級別的巨獸。」
陳十安停下腳步,閉上眼睛,靜靜感受。
風中有嗚咽聲,仔細一聽,跟龐然大物臨死前的悲鳴一樣。那些聲音穿越了萬年時光,在這片被遺忘的戰場裡久久不散。
「它們不是戰死的。」陳十安睜開眼,聲音低沉,「是被屠殺的。單方面屠殺。」
倆人又走了一段路,陳十安忽然停住了。
前方,戰場的最深處,出現了一具骸骨。
一具大到令人窒息的骸骨。
它盤亘在黑色的岩石上,從頭到尾至少有百丈長短。
骨骼完整,每一根骨頭都比水桶還粗,表面氤氳出青色光芒,跟玉似的。頭骨上有兩根龍角,一左一右,雖已斷裂,但依舊指向天穹,不肯低頭。
龍骨。
真正的龍骨。
陳十安和耿澤華站在龍骨前方,兩人加起來還沒有一根龍肋骨高。
一股來自上古生靈的壓迫感撲面而來,讓人膝蓋發軟。
「青龍……」耿澤華喃喃,法脈在東方青龍位的他,此刻心跳得厲害,「這是青龍的骸骨。」
陳十安的目光順著龍骨往下滑,最終停在了龍胸的位置。
那裡,插著一柄長矛。
長矛通體漆黑,矛身纏繞著絲絲縷縷的灰黑色氣息,那些氣息有生命一樣,在矛身上緩緩蠕動。矛尖從龍骨胸口刺入,將整副骨架釘死在地面上。
「混沌之氣……」耿澤華倒吸一口涼氣,「這茅是太初的武器。」
陳十安走近龍骨,在十丈遠的地方停住。
他能感受到那矛上的混沌之氣,和他之前見過的太初力量如出一轍。
那種氣息冰冷、霸道。
「老耿,太初殺青龍……」陳十安盯著那柄黑矛,牙關咬緊,「這就是那狗東西出手的??」
耿澤華面色鐵青:「是。」
陳十安沒有再說話。他看著那百丈龍骨,看著那兩根不肯低頭的斷角,看著胸口那柄漆黑的長矛,胸腔里有一股火在燒。
那是是恨,也是誓。
他往前又走了三步。
忽然,龍骨上的青色光芒亮了起來。
光芒越來越盛,從龍骨表面升起,在骸骨上方匯聚、凝結、成形。
一道巨大的虛影浮現出來。
那是龍。
一條真正的龍。
百丈身軀盤踞在戰場上空,青色的鱗片覆蓋全身,龍鬚飄動,龍目中燃燒著兩團青色火焰。
虛影的胸口位置,可見一柄黑矛的虛影,同樣貫穿而過。
龍威!
無法形容的龍威從天而降,陳十安膝蓋一彎,差點跪倒。
他猛地一咬舌尖,血腥味在嘴裡炸開,體內真氣瘋狂運轉,硬生生站直了身體。
耿澤華單膝跪地,法脈同源的壓力讓他喘不過氣。
青龍殘魂低下頭顱,兩團龍目中的火焰盯著下方兩個渺小的人影。
聲音從四面八方響起,像是從萬年之前穿越而來。低沉、宏大、帶著迴響。
「凡人……」
陳十安抬起頭,直視那雙龍眼。
「龍爺。」他朗聲道,「我叫陳十安,東北鬼醫一脈。這是我兄弟耿澤華,龍虎山弟子。這次來,是想跟您討片龍鱗。」
龍骨上空的龍影輕輕一頓,似乎有些意外。
「求鱗?」
「對。」陳十安站得筆直,「我們要布太乙歸元陣,對付太初。」
龍目中火焰跳動一下,那目光從陳十安身上掃過,又落在耿澤華身上。
殘魂沉默很久,久到陳十安以為它消失了。
「太乙歸元陣……」龍魂終於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絲追憶,「萬年前的陣法。你們想殺太初?」
「他禍害人間,必須殺他。」陳十安說得很直接。
龍魂又沉默了。
這一次,它低下頭,看了看自己胸口那柄黑矛的虛影。
「吾乃太初所殺。」
龍魂聲音緩慢。
「他殺吾,只因吾拒絕成為他的坐騎。」
陳十安拳頭攥緊,指節發白。
「他說,龍族天生該為強者拉車。吾說,龍族生於天地之間,只向天地低頭。他便取混沌之矛,將吾釘於此處。萬年了,吾魂困於殘骨,不得入輪迴,不得歸滄海。」
龍威越來越重,耿澤華從單膝跪地變成雙膝著地,額頭全是汗,被壓得張不開嘴。
龍魂的目光重新落回陳十安身上,仿佛要將他里里外外看清楚。
陳十安沒躲,也沒退,就那麼站著。
半晌,龍魂開口:
「若你真能殺太初,吾之鱗,盡可拿去。」
陳十安心裡剛松半口氣,龍魂又開口了。
「只是,吾需要知道,你是否有這個能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