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話剛結束,便有一陣陰風吹來。
陳十安後頸一涼,回頭看向風來的方向,只見遠處,一片濃郁霧氣從四面八方湧來。
霧氣中,有鐵鏈拖地的嘩啦聲,那是陰兵過境特有的聲音。
「好快的速度!」陳十安面色松下來。
霧氣散開,為首的是兩排黑甲陰兵,手持長戟,面無表情。
陰兵之後,兩駕玄鐵馬車緩緩駛來,馬車停下,車簾被一隻手掀開。
閻君踏出馬車。
「見過閻君大人。」陳十安撐著腿,想站起來行禮,腿一軟又坐了回去。
閻君一擺手:「免了。」
他掃過昏迷的李二狗、遍體鱗傷的胡小七、趴在地上只剩半條命的耿澤華,最後落在陳十安身上。
「你燃燒命格了。」閻君開口。
陳十安苦笑:「不用的話,這裡就只剩五具屍體了。」
閻君沉默片刻,沒再追問。他轉身吩咐身後一名陰將:「安排擔架,把他們都抬上去。李二狗和胡小七用魂木擔架,耿澤華用玄鐵車,陳十安……」
陳十安搖頭:「我自己能走,勞煩大人了。」
他說著就要站起來,還沒等站直身子,眼前一黑,整個人往後栽去。
閻君趕緊伸手扶住他:「別逞能了。你現在的身子骨,連一隻野鬼都打不過。」
還沒等陳十安,耿澤華那邊閒不住了。
「閻老大,」耿澤華趴在地上,抱怨起來,「你那暴動白暴了,人家太初根本沒上當。我們這次行動,都趕上送菜上門了。」
閻君眯起眼:「你以為本君不知?陰司那場騷動,本就有兩重用意。其一是引太初分神,其二嘛……是要看看陰司內部,還有多少太初埋下的釘子。」
耿澤華一愣:「你故意的?」
「陰司萬年根基,若連幾個蛀蟲都挖不出來,本君這閻君也白當了。」閻君淡淡道,「雖然太初沒上當,但藉機擒了兩個被他收買的判官。一個受賄三千年的功德,一個替他傳遞陰司法陣的布防圖。現在都押在刀山地獄裡。」
耿澤華豎起大拇指:「果然是一肚子壞………」
閻君一個冷眼飄過去,老耿立馬改口:「您……薑還是老的辣!對,辣!」
「你傷的不輕,少說兩句。」閻君掃了他一眼,又看向陳十安,「倒是你,陳十安,本君有話問你。」
「閻君請說。」
「陳鎮岳的魂魄,」閻君目光落在他手中的養魂玉上,「你打算如何安置?」
陳十安心裡一緊,聲音低下來:「師父為救我……肉身崩解,魂魄又被太初所傷,只救下這一縷殘魂。閻君,我想求您……有沒有辦法讓師父復活?哪怕需要付出任何代價,我都願意。」
閻君目光複雜:「陳鎮岳已死,這是不能改變的。他的肉身死亡,散在崑崙墟里,找不回來了。」
陳十安手抖了一下。
閻君話鋒一轉:「他殘魂還在。復活雖然不可能,但本君可安排他入陰司養魂池滋養。」
「養魂池?」
「養魂池是黃泉源頭的一眼靈泉,可溫養殘魂。百年之後,或可重聚魂體。到時候,或投胎轉世,或留陰司任職,都由他自己選。」
百年……
對凡人來說,百年即是一生。對魂來說,百年時間亦是漫長。
可眼下沒別的辦法,哪怕師父要在那冰冷的養魂池裡熬上一百年,一點一點把碎掉的魂魄重新聚起來……
至少,還有希望,至少,師父還在。
只要魂魄不滅,就還有再見的一天。
陳十安雙膝一彎,滿懷感激地跪了下去。
他額頭觸地,帶著哽咽:「多謝閻君大人。陳十安……陳十安無以為報。日後陰司若有差遣,刀山火海,萬死不辭。」
閻君站著沒動,受了他這一拜。
陳十安不知道的是,這養魂池雖能養魂,卻有限制,便是千年內只養一魂,對陰司來說,這是陰司聖地,輕易不可開。
閻君能答應讓陳鎮岳進養魂池,便是斷了陰司千年內其他人救命的路,更要頂著其他閻羅的巨大壓力。
「起來吧。」閻君開口,「你陳十安的一個人情,本君記下了。」
陳十安慢慢站起來,再次一揖,才直起身子。
閻君轉身面向虛空,長袖一甩,雙手結印。法印亮起時,虛空出現波動。
「陰司通道已開。」閻君放下手,「陳鎮岳的魂魄,該走了。」
陳十安雙手捧著養魂玉,輕喚起來:「師父。」
養魂玉輕顫一下,一縷青煙從玉中飄出,在半空中凝聚成一個人形。
他的魂魄很虛弱,身形半透明,邊緣不斷有光點飄散。
「十安。」陳鎮岳開口,眼中滿是笑意,「師父都看見了。你很厲害,師父……為你驕傲。」
陳十安的鼻子一酸,眼淚落下來。
「師父,」他跪下去,恭恭敬敬磕了三個頭,「等這邊忙完我就去看您,等您恢復了,我接您回陽間吃燒雞……師父……」
陳鎮岳哈哈大笑:「好!給為師留一隻最大的!」
「嗯,留最大的。」陳十安哽咽。
陳鎮岳飄過來,手掌虛虛地覆在陳十安頭頂。明明魂體應該是冰冷的,陳十安卻覺得頭頂一暖。
「十安,你父親……也會為你驕傲的。」陳鎮岳收回手,轉身看向那道陰司通道,「別難過,師父去泡個溫泉,咱們百年後見。」
陳鎮岳的魂魄飄向通道,在入口處停了一下。他沒回頭,就如陳十安下山那天一般,揮了揮手,然後頭也不回消失在通道里。
通道緩緩閉合,陳十安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過了很久,他才慢慢站起來。他用袖子擦了把臉,又拍拍膝蓋上的灰。然後他轉過身,輕聲說:
「走吧,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