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陰睜開眼:「陳十安,你果然找到這裡了。」
「傷好了?」陳十安問。
玄陰抬起一隻手,看了看自己枯瘦如柴的手指,面露微笑:「本源受損,哪有那麼容易好。那一戰,險些要了我的命,這三百年來攢下的修為,一夕之間去了三成。」
「不該讓你逃走的。」
玄陰放下手,直視陳十安:「是本座命不該絕,因為本座還有事情沒做完。」
耿澤華在旁邊嗤笑一聲:「啥事啊?繼續害人?這使命感還挺強,你師父知道你這麼敬業麼?」
玄陰看向陳十安:「我聽說你壽元不足一年了。崑崙虛一戰,你燃燒本命精血逆轉局勢,代價是自己的命。
「我一直疑惑,你為什麼不為自己續命?以你的醫術,以你身上的造化之力,延壽十年不難。甚至有別的辦法,找幾個凡人頂替,借命續壽,對你這種級別的人來說不是難事。你不去找續命的辦法,反而追著我跑。」
玄陰直視陳十安眼睛:「你,不怕死麼?」
「怕死。」陳十安回答得乾脆,「但我更怕你和太初繼續害人。
玄陰眉頭一挑,隨即大笑,笑得肩膀都在抖。
「好!好一個鬼醫!」他拍著手,笑的開懷,「陳十安,師父說你迂腐,我原以為是偏見,沒想到竟是真的。」
玄陰表情驟然一變,嘴角收回,從癲狂狀變回高高在上的神聖模樣。
「但你錯了,我不是在害人,我是在渡人。」
他站起身,袈裟隨著動作展開,眼睛飄向塔外,如在回憶一個遙遠的夢:
「三百年前,我只是個孤兒,每天在街邊要飯,時常被人打得半死。直到遇到師父,他收我為徒,教我本事,幫我覺醒輪迴記憶。我記起了一切,我是轉輪王的分身,第十殿的執掌者,六道輪迴的守爐人。我曾經管理過無數魂魄的轉世,看過他們的善惡,判過他們的報應。」
耿澤華打斷玄陰回憶:「驚喜嗎?發現自己是個分魂,是碎片,正常人都該憤怒吧?採訪一下,被太初利用了三百年的感覺怎麼樣?」
「憤怒?」玄陰搖頭,目光柔和下來,「本座為什麼要憤怒?本座太感謝師父了。如果沒有他,本座這一輩子就在泥坑裡打滾,生老病死,輪迴往復,永無出頭之日。是他讓本座知道,輪迴之道的真正意義。輪迴之道,不該只是送魂魄轉世投胎。那種低級的循環,不過是在重複同樣的錯誤,同樣的痛苦,同樣的執念。」
「輪迴的意義,是淨化!惡業、痛苦、執念、貪嗔痴。」玄陰的眼睛發亮,如在講述世間最偉大的真理,「這些東西污染輪迴太久太久了。凡人一世,造業無數,帶著滿身業力進入下一世,繼續造業,繼續受苦。輪迴成了一個骯髒的泥潭,永遠清不乾淨。你入過輪迴幻境,應該知道那些執念有多骯髒。」
他指向身後那些黑佛:「但如果在輪迴中燒盡一切呢?把惡業燒光,把執念焚毀,把痛苦化為灰燼,重新塑造一個純淨無瑕的靈魂。沒有貪嗔痴,沒有愛恨情仇,沒有恩怨糾葛。乾乾淨淨地來,乾乾淨淨地走。這就是我要做的事,一個完美的,新世界!」
李二狗聽得直咧嘴,湊到胡小七耳邊小聲嘀咕:「這哥們兒腦子是不是被門夾過……」
「噓。」胡小七用胳膊肘懟了他一下,但眼神里的認同出賣了他。
陳十安看著他:「所以,你用四千多條人命來驗證你的完美世界。」
「不不!本座是在渡他們。那些人活著也是造業,貪財的貪財,好色的好色,恨人的恨人。不如提前淨化,燒盡惡業,成就大功德。到了下輩子,他們就能做乾淨的人了。本座這是在幫他們,凡夫俗子,哪裡懂得這份苦心!」
「呵,無可救藥。」陳十安搖頭。
玄陰聲音轉冷:「你說什麼?」
「我說你無可救藥。」陳十安重複一遍,「輪迴是什麼,你根本沒明白。你嘴裡說著淨化,手上乾的是屠殺,你說要燒盡執念,可你自己就是最大的執念。你比誰都執著,執著於當這個救世主,執著於證明自己是對的,執著於把所有人變成你想像中的樣子。」
陳十安又上前一步,造化之力開始在體內流轉,厲聲喝道:「你修的根本不是輪迴道,而是你自己的妄想!你把自己當成轉輪王,可你只是分魂,只是個怨念凝聚的碎片,卻妄想當救世主重塑世界。」
玄陰灰白的臉皮漲起一層血色,瞳孔急劇收縮。他盯著陳十安,嘴唇哆嗦幾下:「本想跟你多說幾句,你這樣的人,殺了可惜。但你既然懷疑本座的道,那今日便渡化你!」
他周身氣勢驟起,輪迴之力從他體內轟然爆發,手指快速掐訣。
隨著他的印訣,塔內八十一處陣基同時激活,輪迴之力從四面八方匯聚而來,將整個空間鎖死。
「輪迴大陣,啟!」
黑色的光芒從地面升起,形成一個巨大的光罩,將塔頂整個封住,輪迴盤虛影極速旋轉,空間開始扭曲變形。
陳十安感覺到一股巨大的吸力從輪迴盤中傳來,眼前一黑,四周的景象迅速模糊、重組。
他聽見李二狗的吼聲、胡小七的尖叫、耿澤華的咒罵,聲音越來越遠。
李二狗睜開眼時,站在一個白色的房間裡,房間中央有一張產床。
秦雪躺在上面,頭髮濕漉漉地貼在額頭和脖頸上,臉色慘白如紙,她身下的被褥已經被血浸透,血珠順著床淌到地上。
兩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在床邊搶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