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邊,胡小七被拖入了一片茂密的原始森林。
他四腳著地,渾身長滿了火紅色的毛髮。
他是一隻赤狐,一隻尚未開啟靈智的野獸,森林裡的氣息讓他渾身舒坦,風吹動樹葉的沙沙聲在他耳中變得無比清晰,遠處獵物的氣味鑽入鼻孔,讓他的唾液開始分泌。
這是畜生道。
在這裡,胡小七被剝奪一切靈智,退化為最原始的動物本能。
他搖了搖尾巴,意識開始模糊。
他是誰?他為什麼在這裡?
他想不起來,也不想去想,他只覺肚子餓,想去抓只兔子吃。
前面的草叢裡沙沙地動起來,他弓起身子,準備撲過去。
忽然,他感覺到體內有東西在發熱。那是四尾妖狐的本源之火,破滅真火。
火焰在丹田中跳動,喚醒他逐漸沉淪的意識。
不對,不對!
他是有名有姓的,他叫胡小七,他是四尾灰狐,他跟著先生來……來做什麼來著?
記憶的碎片在腦海中閃現,陳十安的眼睛、李二狗的笑聲、耿澤華的毒舌……這些畫面針一樣刺入他的意識,讓他的瞳孔重新聚焦。
「我……我是胡小七……先生……」
他艱難地撐起身體,試圖恢復人形。
但畜生道的法則死死壓制著他,每掙扎一次,都要耗費巨大的心神。
抓兔子……
耿澤華則被投入了一個完全不同的世界。
這裡有乾枯的大地,龜裂的河床,枯萎的樹木。整個世界沒有一絲生機,只有無盡的荒蕪。
一股前所未有的飢餓感從體內升起,那種飢餓來自靈魂深處。
他想吃東西,什麼都行,只要能填補那種空虛。
這是餓鬼道。
餓鬼眾生永受飢餓折磨,喉細如針,腹大如鼓,縱有食物入口即化為火焰,永遠得不到滿足。
耿澤華驚恐地發現自己的皮膚開始變得乾癟,體內的真氣被那股飢餓感迅速吞噬。
丹田本就只有三成真氣,此刻正在源源不斷地流失,被餓鬼道的法則吸走。
「該死……」
耿澤華咬牙,試圖催動紫霄神雷抵抗。
他剛抬手,一道微弱的紫色電光閃過,就被那股飢餓感吞噬殆盡。
不僅如此,他的生命力也開始流失,身體越來越虛弱。
「這樣下去……撐不了多久……」
他盤坐下來,真氣在體內勉強運轉,試圖鎖住流逝的真氣和生命力。
但餓鬼道的法則如同一個無底洞,不管他怎麼封鎖,都趕不上流失的速度。
好餓……好想吃東西……
而陳十安,被直接投入了地獄道。
地獄道是六道輪迴中最痛苦的一道,這裡沒有時間,沒有空間,只有無盡的折磨和哀嚎。
陳十安一落地,就看到無數惡鬼朝他湧來。
那些惡鬼形態各異,有的缺胳膊少腿,有的渾身是血,有的面目猙獰。
他們全都是被他殺死的敵人。
陳十安一路走來,手上沾了不少血,有惡人的,有惡鬼的,也有不得不殺的。
此刻,所有這些亡魂都出現在他面前,朝他抓來。
「還我命來……」
「你殺了我……你殺了我……」
「我好痛啊……好痛……」
「陳十安……你去死……」
惡鬼們將他團團圍住,那些鬼手抓在他的身上,刺骨冰寒。
陳十安沒有反抗,他站在原地,任由那些惡鬼撕扯。
他知道這些都是幻象,是地獄道法則製造出來的幻境。
但知道是一回事,承受又是另一回事,眼前每一個惡鬼的臉都清晰可見,每一聲哀嚎都真實無比。
他能看到他們死前的恐懼,能感受到他們對他的怨恨。
這些情緒鋪天蓋地的壓在他身上,讓情緒也跟著不斷變化。
然後,一個最意外的身影映入了他的眼帘。
那是一個十一二歲的少女,穿著一身紅色的連衣裙,黑髮披肩,面容清秀。
她站在惡鬼群中,看著他。
陳十安的身體僵住了。
「先生。」她的聲音脆生生的。
陳十安沒有說話,但眼裡有傷痛浮現。
「先生,是你害死了我。」少女朝他走近一步,「若不是你惹了太初,連累我自爆,我也不會死。」
她伸出雙手,皮膚緩緩變紅,有一層硬殼覆蓋上去。
「好痛啊,先生……爆炸的時候,真的好痛。我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一塊一塊地碎掉、撕裂……你知道那是什麼滋味嗎?」
陳十安張了張嘴。
少女,或者說,小紅化作的厲鬼,已經走到了他面前,她仰起頭,那雙空洞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
「先生,你為什麼不說話?你愧疚嗎?你後悔嗎?」
惡鬼們在四周哀嚎,但陳十安已經聽不到了,他耳邊只剩下小紅的聲音。
「先生,我那麼信任你,你卻害死了我,我好恨你啊……為什麼死的不是你!」
小紅抬起鬼爪,朝陳十安的心臟猛然抓去!
她的手指穿透了他的衣服,觸碰到他的皮膚,帶來刺骨的冰冷。
陳十安低頭看著她。
他的眼神從震驚變成了痛苦,又從痛苦變成了平靜。
「你不是小紅。」
「小紅從不怪我。」
鬼爪停住了。
「小紅那孩子,自爆之前還笑著跟我說,先生你別難過,我沒事的……她到最後都沒有怨過我一句。」
陳十安抬起手,輕輕放在小紅的頭上,他的手掌穿過厲鬼的虛影,觸碰到的是冰涼的空氣。
「你是地獄道製造的幻象。你利用了我的心魔,利用了我對小紅的愧疚。但你忘了一件事,真正的小紅,其實是個善良的孩子。」
他閉上眼,識海深處,十安命格震動。
那枚金色的命格懸浮在識海中央,散發著溫暖柔和的輝光。
十安命格,護十方安穩。
這四個字一直以來都代表著陳十安的使命,他以為這只是一種守護的力量,用來保護身邊的人。但此刻,在六道輪迴的法則包圍中,十安命格卻展現出了另一種本質。
六道輪迴,雖然超脫凡俗,但也屬於十方之內。
十安命格對輪迴之力,竟有矯正作用。
與壓制和對抗都不同,這是矯正,就像一位老工匠看到走偏的鐘擺,不會去砸碎它,只會伸手撥正。
陳十安猛然睜開眼睛。
他盤坐在地獄道的虛空中,惡鬼仍在四周哀嚎,小紅化作的厲鬼仍在面前嘶吼。
他雙手同時抬起,左手掐出造化劍指,右手凝聚輪迴針訣。
造化之力從他左手湧出,青色的光華溫暖而充滿勃勃生機。
輪迴之力從他右手凝聚,那是從地獄道法則中感悟出的力量,深邃而古老。
兩種截然不同的力量在他身前交匯。
造化是創生,輪迴是流轉。
兩者本不相衝,一個負責創造萬物,一個負責讓萬物有序運轉,就像春天播種和秋天收穫,本來就是同一件事的兩面。
「玄陰,你修輪迴卻不懂輪迴。」
陳十安的聲音在地獄道中迴蕩,那些冤魂的哀嚎全部停下來。
「輪迴從不是懲罰,它給眾生從頭再來的機會。可你只取輪迴的業力,卻拋棄輪迴的慈悲,你把輪迴當成了殺戮的工具,當成了控制他人的枷鎖。」
他的雙手在慢慢靠近。
造化之力與輪迴之力在接觸的瞬間產生劇烈的反應,互相排斥,又互相吸引。
「你這輪迴道,是為邪道。」
陳十安雙手猛然合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