畫面轟然一轉。
眼前洪水滔天,一條九個腦袋的巨蛇在大水裡翻卷,每顆頭顱都有山那麼大,噴出的毒焰把成片成片的村莊燒成白地,百姓扶老攜幼往高處逃,哭喊聲隔著大水傳過來。
無頭的巨人踏著洪水迎上去,干戚起處,一顆蛇頭轟然墜地。
他戰意不減,勢頭更盛,再戰,再斬。
禹王的人在外圍布鏈,一根一根定住地脈。最後一戰,巨人把最後的力量連同一顆頭顱,死死釘進了北海之底。
珠沉北冥,鏈鎖九淵!
畫面再轉。
這一回,沒有戰場了,只有望不到頭的年月。
一道魂,分成九縷,一縷有意識,八縷是力量。那八縷力量隨著血脈傳了無數代,那一縷有意識的,墜進輪迴,一世,又一世,而真正醒過來的,只有九回。
第一世,寄主是個衝鋒陷陣的將軍,本源剛醒,人就戰死在城頭上,手裡死死攥著半截斷槍。
第二世,是個獵戶,性子太軟,戰意一涌,嚇得把自個兒關進山里,一輩子沒敢下山。
第三世遇上個狠茬子,可惜心術不正,讓戰意勾出了殺性,成了個見誰砍誰的魔頭,最後讓官府的弓弩手射成了篩子。
第四世,第五世……第八世,一世一世,刑天都在看。
他陪著寄主從降生,到長大,最後變老咽氣。
他守著那一縷主魂,從這一家血脈,換到那一家血脈,從南走到北,從亂世走到太平,再從太平走到亂世。
八千年,滄海換了多少回桑田,但他始終安靜,他一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有年冬天,第七代寄主死在雪地里,那縷主魂在屍首邊上盤了三天三夜,刑天頭一回開始琢磨,要不就這麼散了得了。
可他最終還是沒散。
還在堅持什麼,他自己也說不清楚,興許是常羊山下那口氣還沒咽,興許是北冥底下那條長蟲還沒死透,他得看著。
這一世一世的蒼涼,一世一世的孤單,像鈍刀子割肉,一刀一刀,全割在李二狗的神魂上。
李二狗站在記憶的河底,讓這八千年的水一遍一遍地沖。
衝到後來,他有點迷糊了,他有些分不清哪是刑天,哪是自己。
他記得常羊山下脖子那一涼,記得雙乳睜開眼時看見的天,記得臍間那張嘴喊出的戰字。
他記得八千個冬天,記得九代寄主的一生,記得北冥之眼底下的黑水。
這些記憶太真了,真得跟他自己活過一遍一樣。
相比之下,另外一些記憶開始越來越迷糊。
好像有個地方叫哈城?有條街叫啥來著,褲啥街?好像他還有個媳婦,可是……媳婦叫啥?
那些東西遠遠的,他知道自己忘了一些東西,可怎麼也回想不起來。
「我……」
李二狗低下頭,看著自己的大手,手上虎口有厚厚的老繭,手心裡的斧與盾與自己心意相連。
「我是……刑天。」
這個念頭冒出來的時候,整條記憶的大河都發出了轟鳴,八千年的浪頭一起立起來,朝著他最後那一點殘存的意識,兜頭罩下。
只要這一下拍實了,那麼從今往後,這具身體裡就只剩一個魂。
戰神刑天,亦將重歸天地。
他覺得自己在往下沉,越沉越深。
河底那些遠遠的記憶又飄過來了,系著圍裙的女人站在院門口,倆小的一個揪耳朵,一個啃腳丫。
李二狗瞅著這些,像瞅著旁人的戲,熱熱鬧鬧,跟他不相干。
本座是刑天,何須這些。
戲裡的女人好像在喊什麼,倆小的啊啊直叫,十分吵得慌。
他抬了抬手,想把這齣戲撥拉到一邊去,撥拉兩回沒撥拉散,索性由它掛著,反正也瞅不真切。
八千年,常羊山的土,北冥的涼,九座墳頭的草,這些才是他的。
他是刑天,他馬上就只是刑天了。
與此同時,靈池邊上,盤坐的李二狗渾身劇震。
他眉心的黑光越漲越盛,皮膚底下,八條金色戰紋同時暴亮,從後背一路蔓延上脖頸、下頜,眼看就要爬進天靈。
他周身的氣機瘋了一樣往上躥,池水讓這股氣勢壓得整個凹下去一圈,空腔四壁的冰晶噼里啪啦往下掉。
「爺!小心吶!」冰柱子後頭,守庫抱著腦袋喊。
陳十安全神貫注地盯著李二狗的臉,那張臉上的表情,正在一點一點地變化。
憨氣在褪,橫氣在長,下頜的線條一點點繃緊清晰,整個人開始散發出睥睨天下的戰意。
不能等了,再不動手,二狗哥就沒了!
陳十安手腕一抖,針囊打開。
「鬼門十三針,一針鬼宮,入人中。」
銀針出手,扎進人中穴。
「二針鬼信,入少商。三針鬼壘,入隱白。四針鬼心,入大陵。」
四針連落,針針定魂,李二狗身上的金紋停滯一瞬。
「五針鬼路,六針鬼枕,七針鬼床。八針鬼市,九針鬼窟,十針鬼堂。」
銀光如雨,先落風池、頰車、承漿,再落勞宮、上星、曲池。
十針連落,加上先落的三針,十三根銀針齊齊扎進去。
針尾的真氣連成一線,陳十安指尖搭著那線,聲音凝成一束,直接喝進神魂。
「李二狗!」
這一聲厲喝劈進記憶的大河,讓八千年的水一口吞了,立到半空的浪頭,還在往下壓。
「李二狗!你聽好了!」
陳十安造化之力灌注進聲音,直奔李二狗神魂砸進去。
「你是李二狗,你有老娘和弟弟,你媳婦叫秦雪!!」
「你兒子叫李平!你閨女叫李安!你愛喝燒酒,你護著兄弟,你還有個乾爹叫陳鎮岳,你說等事了了就去看他!」
「刑天沒媳婦!刑天沒孩子!刑天沒爹娘兄弟!」
「那八千年是你嗎?你是李二狗!扛大包出身的李二狗!二狗哥,你他媽給老子回來!」
大河底下,李二狗猛地一哆嗦。
老娘……乾爹……
秦雪……李平……李安……
還有我的兄弟們……
那些遠遠的,像畫面似的東西,呼啦一下,全撲回來了,越來越清晰,腦子越來越清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