旱魃被纏住動彈不得,李二狗瞅准空當,一斧背拍在它肩膀上,把它拍得一個趔趄。
「哎對嘍,小狐狸,就這麼配合!」李二狗來了精神,「你纏腿,我拍它,它要是張嘴,你就往它嘴裡塞把火,給它嘴裡殺殺菌!」
「惡不噁心!」胡小七嘴上嫌棄,手上又補了一道火鞭,把旱魃左胳膊纏了個結實。
倆人配合默契,一個正面硬頂,一個遠程騷擾,愣是把這隻上古凶物打得進退不得。
可這是耗著,始終不是辦法
旱魃心口灰氣越來越濃,貼著皮往外爬的黑灰越來越多,狐火纏上去,燒斷一層,底下又冒出一層。
「先生!」胡小七額頭上見汗了,「這灰玩意兒燒不完啊!」
陳十安也注意到了,這種種到旱魃身上的東西,能夠源源不斷自己補充,甚至補充的比消耗還快,這不符合常理。
他雙眼微闔,觀煞望氣全開,這一看,看出了門道。
一縷一縷的灰氣,貼著它腳底,扎進地底,跟地氣絞在一起,像樹根子扎進土裡,一邊吸,一邊長。
怪不得燒不完,原來根在地里。
他再順著那些灰氣細看,眼皮一跳。
灰氣扎進地底之後,並不散開,而是擰成一股,朝著西北方向,斜斜地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他望氣的極限之外。
這玩意兒……還通著別處!
「老耿!」陳十安站起身,「它這灰氣在地底下吸著地氣呢!你能不能給它截斷了?」
耿澤華聞言把袖子一擼:「截地氣?這活兒我熟啊!布陣鎖靈截脈,那是我老本行!」
陳十安說:「這灰氣是太初的手筆,跟尋常的煞氣兩碼事,你拿尋常陣法截它,怕是截不住。」
「誰說用尋常陣法了。」耿澤華從懷裡掏出陣旗陣石,還有一把雷符,「我拿紫霄神雷布陣,雷性至陽至剛,專克陰邪。它灰氣再邪性,也是順著地氣走的,我把地氣這一段全拿雷釘死嘍,它就斷頓了!」
他看準灰氣入地的十幾處地點,一面面陣旗落下去,手指不斷掐訣,一道道紫雷順著旗杆鑽進地底。
陣布到一半,他又折回來,把其中兩面旗往外挪了半寸。
「挪旗幹啥?」陳十安問。
「地脈在這兒拐了個彎,不挪半寸,雷勁兒打不進去。」耿澤華頭也不抬。
一炷香的工夫,十六面陣旗落定。
「二狗,小七,閃開!」耿澤華雙掌一合,「紫霄神雷,截脈!」
十六面陣旗同時爆出紫光,十六道雷光鑽進地底,在地底深處咬合成一張雷網,把旱魃腳下那片地氣連頭帶尾,齊齊斬斷。
就這一下,出大事了。
地脈被截斷的一瞬間,方圓百里,所有人腳底下一虛,跟踩在棉花上似的,齊齊晃了一下。
緊接著,極遠處的地底深處,傳來一聲悶響,像有人在地心擂了一面大鼓,嗡的一下,震得人心口發麻。
「這咋回事?」李二狗拎著斧子站穩,「地震了?」
「地氣讓人抽走了一成。」陳十安臉色變了,「截斷那一瞬間,印記順著那條無形通道猛地回抽,把方圓百里剛聚起來的地氣順通道捲走了一成。」
他話音一頓,眼睛猛地睜大。
望氣之中,他看見旱魃身上那些扎進地底的灰氣,讓雷網一截,開始齊刷刷往回縮。
縮的時候,灰氣的盡頭,那根朝著西北延伸出去的細線,露出了一個線頭。
灰氣正順著這根看不見的線,往外輸送,輸送的方向,直直指向西北,指向他望氣都望不到的極遠處。
「守庫!」陳十安喊,「你擱封印里待過,你瞅瞅那根線!」
守庫順著他指的方向使勁感知,小圓臉慢慢白了。
「十安哥……那線上走的味兒,是原初之氣。地脈最底下、最老的那股氣。」
「原初之氣?」耿澤華一愣,「那不是龍脈國運匯集之處才有的嗎?」
「原初之氣是開天闢地時形成的,除了龍脈,所有地脈深處都有,只是極少。它在拿這百里地脈當井,往上抽原初之氣,順著這根線,遠程送出去。至於送給誰,不用我說了吧。」
「好麼。」胡小七罵罵咧咧,「合著它擱這兒埋的根本不止是印記,而是一根抽水管子,全天下封印里的凶物,一隻一根?」
地氣截斷之後,旱魃身上的灰氣斷了來路,貼著皮爬的那些黑灰肉眼可見地蔫了下去,爬得越來越慢。
終於,它渾身一軟,撲通一聲跪坐在焦土上,佝僂著背,胸口劇烈地起伏。
死灰的眼睛,也一點一點恢復了神采。
「它緩過來了!」胡小七喊。
李二狗拎著斧子上前兩步,又停住,把斧子往地上一拄,蹲下身。
「老哥?」他試探著喊,「還認得我不?」
陳十安給耿澤華遞了個眼色,耿澤華會意,悄沒聲地挪到旱魃側後方,袖子裡扣著三張雷符,以防它再翻臉。
旱魃緩緩抬起頭,盯著他看了半天。
「……井底下,」它一字一頓,聲音虛弱,「那個……釘吾的。」
「對對對,是我。」李二狗鬆了口氣,「你瞅瞅,剛才讓你那灰毛爪子撓的,我胳膊上三道溝呢。」
旱魃癱坐在焦土上,緩了半天,才攢出說話的力氣。
「你們……截斷了它。」它低頭瞅著自己心口那圈暗淡的灰氣,「好手段……吾與它搶了一路……搶不過……你們一炷香的工夫……就把它掐斷了。」
陳十安走過來,蹲下身:「老哥,我問你點事。」
「問。」
「這印記,擱你身上多久了?」
旱魃的眼皮耷拉下去:「八千年。從吾……被壓進縫底那天起……它就在。」
幾個人都愣住了。
「八千年?」耿澤華倒吸一口涼氣,「你是說,大禹應龍把你釘進縫底的時候,這印記就已經在你身上了?」
「是。只不過它一直睡著。」旱魃慢慢地說,「吾也睡著。那是剛被壓在縫底時,吾恨大禹……恨應龍……恨刑天……在縫底恨了八千年……恨著恨著……有一回,吾聽見了一個聲音。」
它的聲音低下去,陷入回憶。
「那聲音說……它叫太初。它說……它賞吾一條出路,一份香火。它說……它可憐吾。它說……等哪一日封印鬆了,吾爬出去,燒一場,鬧一場,把憋了八千年的火撒出去,那就是吾的出頭之日。」
「吾當時……信了。」
「吾信了八千年。」旱魃的嘴角動了動,嘴角露出苦笑,「直到封印真鬆了,吾真往外爬了,它醒了,吾才明白。」
「它說的出路,是它的,不是吾的。它說的香火,是拿吾當香燒。」
胡小七蹲在旁邊聽著,半晌憋出一句:「合著這老王八,八千年前的餅就畫上了?畫得還挺圓。」
「畫餅還分早晚?」李二狗哼了一聲,「俺們屯子放高利貸的王二麻子就會這招,先給你畫個餅,等你把房子地都押上了,他再連鍋端。這太初,擱上古就幹這個的,王二麻子的祖師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