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嬰的主首剛要笑,只見坑裡伸出一隻大手,扒著坑沿,李二狗灰頭土臉地爬出來,吐了一口帶土的唾沫。
呸,勁兒還行,比相柳那死長蟲還差點。
九顆腦袋的表情,唰一下就變了,變得極其精彩。
你說啥?主首的聲音一下拔高了八度,尖得刺耳,你說我比相柳差點?
我……李二狗也愣了,那個啥,我就順嘴一說。
順嘴一說?左邊第二顆腦袋氣得鱗片都炸起來了,你拿我跟那個爛長蟲比?
它有我高嗎?它有我壯嗎?它會水火九重天嗎?右邊第三顆腦袋接茬。
它九個腦袋共用一個心眼,我九顆腦袋九個心眼!左邊第四顆說。
它被砍了頭,我完好無損!右邊第五顆說。
它外號凶獸,我外號也是凶獸,可它是真兇,我是被冤枉的!
九顆腦袋你一句我一句,越說越氣,說到後來全在罵相柳,把正打架這事都忘了。
陳十安站住腳步,差點兒笑出來。
他算是看明白了,這位跟相柳那點親戚關係,是它這輩子最大的心病。
都給我閉嘴!主首一聲暴喝,把八顆腦袋罵停了,然後猛地轉回來,十八隻眼睛重新盯住李二狗,小子,我改主意了。今天不殺你,打殘。打完了,把你吊在山口,讓路過的都看看,把老子和相柳比是個什麼下場。
你講不講理!李二狗急了,我又沒說你倆是親戚!
你說我比它差點。
那是誇你!相柳是我砍死的,你比它差點,說明你差我一大截,我在抬舉你!
九顆腦袋卡住了。
九張臉,九種表情,寫滿了同一個意思:這話聽著好像沒毛病,可咋聽咋不對勁兒呢。
就這麼一卡殼的工夫,耿澤華可沒閒著。
他繞到側翼,指尖一道紫霄神雷凝在掌心,瞅准九嬰盤在山脊上的蛇身中段,揚手就劈。
紫雷落下,咔嚓一聲炸響,蛇身上那一片青黑的鱗片炸起一蓬火星,九嬰整條身子猛地一繃。
右邊第七顆腦袋暴怒回頭:玩雷的,你祖宗是雷部的?
龍虎山,耿澤華。耿澤華拱手,嘴上客氣,手底下第二道雷又聚起來了,跟雷部不熟。
不熟你劈這麼准!
蒙的。
你再蒙一個試試!
耿澤華還真就又蒙了一個,這回叫主首一尾巴掃飛了雷光,尾巴尖上焦了一小片鱗。
九嬰甩著尾巴直吸氣:小東西們,行啊,一個個的,擱八千年前也算號人物了。
擱現在也是。耿澤華說。
趁這空當,李二狗識海深處,刑天徹底清醒了。
李二狗只覺得眉心一熱,腦子裡嗡的一聲,一個疲憊的聲音響起來。
停手,讓它報菜名。
李二狗一激靈。
報菜名?都打成這樣了報啥菜名?這玩意這麼暴躁是因為餓了?
刑天一陣無語,又補了幾句,李二狗這才整明白咋回事。
當年刑天老大跟九嬰在大澤邊上的酒肆里喝酒,酒桌上對切口,你報上半句,我接下半句,一來一往,管這個叫報菜名。
這老常家的柴火還沒熄,就是頭一道菜。
都住手!李二狗扯著嗓子大吼。
這一嗓子帶著戰神之力,震得滿山石頭簌簌往下滾。
九嬰的九顆腦袋齊齊一頓,陳十安幾個人也都停了手。
咋了二狗哥?
老弟,你們別動。李二狗往前走了兩步,仰著頭,沖著九顆居高臨下的腦袋,雙手叉腰,喊出了刑天在他識海里遞過來的那句話。
老常家的柴火還沒熄!。
九顆腦袋僵在了半空,一雙雙眼睛瞪得溜圓。
過了足足十息。
最中間那顆主首,一點一點低下來,低到跟李二狗平視的高度,碾盤大的臉湊到他跟前,腥熱的氣息噴了他一臉。
那雙眼睛裡的殺氣沒了。
剩下的東西,李二狗看不太懂,像是難以置信,又像是不敢信。
這話。主首的聲音低啞,你從哪兒聽來的。
我老大教我的。李二狗說,它在我這兒。他指了指自己的眉心。
老大。主首咀嚼著這三個字,老大……讓它出來。
它出不來,剛醒半截,說完那句話又睡過去了。
主首盯著李二狗的眉心,盯了很久很久。
忽然,九顆腦袋同時仰天,發出一聲長嚎。
那嚎聲說不上是哭還是笑,九把嗓子攪在一起,震得滿山谷嗡嗡作響,驚起山下寨子裡一片狗叫。
嚎完了,龐大的蛇身從山脊上退下來,一圈一圈盤在山谷里,盤成一座小山。
九顆腦袋耷拉下來,搭在自己的身子上,十八隻眼睛半睜半閉,跟抽乾了力氣似的。
罷戰。主首說,都收了吧。
陳十安幾個人面面相覷,陣旗的光紋還亮著,狐火還在尾巴尖上跳,誰也沒敢真收。
前輩。陳十安上前一步,抱了抱拳,敢問前輩尊號。
九嬰。主首掀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你們人間的話本上,管我叫上古凶獸。
那個,前輩,胡小七舉著尾巴尖的火,小聲問,你真是凶獸嗎?
我凶啥?九嬰左邊第四顆腦袋沒好氣地哼了一聲,我睡了八千年,剛醒,餓了吃幾頭牛,這就凶獸了?那相柳吃人,一頓一座城,它算啥?
它算畜生。陳十安說,上個月,被我們剁了。
九顆腦袋唰一下全抬起來了。
你說啥?
相柳,死了。陳十安說,九首盡斬,魂魄也散了。劈它的就是這位。他指了指李二狗,我兄弟,李二狗。
九嬰的九張臉上,九種表情輪番變換,最後定格成一種極其複雜的神色。
死了。主首喃喃,那個爛長蟲,真死了。
它破封前後,主首在北冥躁動了好幾個月,動靜太大。耿澤華接了一句,封印連鎖著崩,能量潮汐順著地脈出去幾千里。前輩,你就是那時候被驚醒的吧。
九嬰緩緩點頭,我睡在南疆地肺里,打幾個月前起,地脈隔三差五就哆嗦,一股子又腥又臭的味兒順著地脈往我鼻子裡鑽。我一聞,是它。我當是它要出來了,我當年立過誓,一旦出來,不死不休。
我從地肺里爬出來,一路循著味兒往北找,找到半路,味兒斷了。主首的聲音低下去,我又累又餓,八千年沒進食,一身力氣剩下不到三成,實在走不動了,就在這山里趴下了,一趴就是好幾個月。
那這滿山的生氣……陳十安問。
我抽的。九嬰說得坦蕩,走火入魔倒不至於,可餓急了,本能的漫山遍野抽生氣,草木的,牲口的,順著地氣血脈往我嘴裡送。我是真不知道抽死了七頭牛,我醒著的時候,就記得自己睡了個好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