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啟正坐在墊子邊上,擰開水瓶蓋子喝水。
許勇走過來,在他旁邊一屁股坐下。
他從旁邊的架子上拿了一瓶礦泉水,擰開,仰頭灌了半瓶。
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次。
放下水瓶,許勇用胳膊擦了一下嘴。
「夏啟同志。」
「嗯?」
「等會田宇過來跟你練,有個事我得提前跟你說一下。」
夏啟把水瓶放在腿邊,轉過頭看他。
「田宇是誰?」
許勇愣了一下,隨即一拍腦門。
對。
夏啟不知道田宇是誰。
想想也正常。
當時的情況,夏啟整個人被按在地上,臉貼著水泥地,視線只有地面那點範圍。
他不可能看清是誰在控制他。
許勇組織了一下語言。
「田宇,跟我一個連的,也是那天在門口和審訊室里...」
許勇頓了一下,措辭十分巧妙。
「...出任務的人之一。」
夏啟「哦」了一聲。
臉上波瀾不驚。
許勇繼續說。
「他這人,格鬥水平過硬,連里跟他對練過的人,沒幾個能討到便宜。」
許勇停了停,話鋒一轉。
「但他有個毛病。」
「什麼毛病?」夏啟問。
「下手沒輕沒重。」許勇說這句話的時候,聲音放低了一些。
身體還往前湊了湊。
「平時連隊內部對抗訓練,他都經常把對手打出傷來,連長為這事罵過他不少回了。」
「他這個人,不是故意傷人,就是...那個...」
許勇搓了一下手指,找了個最貼切的詞。
「本能反應太強了,一旦進入對抗狀態,他的大腦就會切換成實戰模式,力道會收不住。」
「不像我。」許勇非常自然地補了一句,順便抬了抬下巴,「我剛才每一下都在控制力度,起碼是收著打的。」
這話倒不是吹牛。
剛才七輪下來,夏啟被摔了六次,但沒有一次受傷。
每次倒地的角度和衝擊力,許勇都做了緩衝處理。
夏啟回憶了一下剛才的對抗過程,點了點頭。
確實。
每次被摔倒的時候,他能感覺到對方在控制力度。
尤其是幾次過肩摔和絆腳,許勇都有意識地託了一把。
「明白了。」夏啟說,「你的意思是,跟田宇對練的時候要多注意防護。」
「不光是防護。」許勇搖頭。
「你要做好心理準備。」
「他那個打法,是真的疼。」
夏啟想到了那天自己被頂得幾乎岔氣的後腰,下意識地問了句。
「所以,頂我後腰那下,不是你?」
許勇心頭一跳,知道關鍵問題來了,咬了咬牙,還是點頭道。
「嗯,不是我!」
夏啟的表情微妙地變了一下。
不是憤怒。
更像是回憶起了某種身體上的痛覺。
他下意識地摸了一下自己的後腰。
那種鈍痛,夏啟到現在都記得。
他當時嗷嗷叫了很久。
疼得眼淚都差點飆出來。
可沒人搭理他。
許勇生怕慢了一拍就會被誤解,語速極快地補充道。
「我當時負責控制你的手臂,田宇負責上身固定,膝蓋頂後腰那一下,是他的標準壓制動作!」
夏啟沉默了兩秒。
然後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卻讓許勇看得心裡有點發毛。
「行,知道了,多謝你的提醒。」
許勇看著夏啟那個笑容,總覺得哪裡不太對。
但又說不上來。
許勇回憶著自己剛才說的話。
他是想提醒夏啟注意防護。
這是好意。
絕對是好意!
至于田宇聽到這些話之後會面臨什麼樣的處境...
跟他沒關係。
他只是在客觀陳述事實。
對,事實!
如果被揍了,那是他學藝不精,也是督促他要勤懇訓練。
...
七分鐘後。
訓練室的門被推開了。
一個身材精壯的戰士小跑著進來。
跟夏啟差不多的個頭,肩膀要寬些,兩條胳膊上的肌肉線條即便隔著迷彩服也能看出輪廓。
跑步過來的,可他並沒有多喘。
他跑到李鋒面前,啪地一聲立正。
「報告!三連二班田宇,奉命報到!」
聲音洪亮。
李鋒抬起頭。
「到了?」
「是!」
「知道叫你過來幹什麼嗎?」
「報告,不知道!」
田宇回答得乾脆。
他確實不知道。
他剛才正在作訓,接到電話說讓他立刻去康復訓練室找李鋒,沒說原因。
李鋒站直了身體,把手機揣進兜里。
「陪夏啟同志做格鬥對抗訓練。」
田宇的身體頓了一下。
夏啟。
這個名字,在基地里,沒有人不知道。
雖然絕大多數人不清楚具體細節,但都知道這位是最高保護級別的核心人物。
田宇的大腦飛速運轉。
讓他來陪這位訓練?
這是好事還是壞事?
他不確定。
但這種事輪不到他選擇。
命令就是命令。
「是!」田宇挺胸回應。
李鋒側過身,讓出夏啟的方向。
「去吧,自己過去,先認識一下。」
田宇轉過身,大步朝夏啟走過去。
走到一半,他看到了坐在休息區的許勇。
兩個人對了一下。
許勇舉著水瓶,沖他點了下頭。
田宇注意到許勇的狀態。
滿頭汗。
臉頰泛紅。
小臂肌肉還在微微發顫。
這是剛經歷了高強度對抗之後的典型體徵。
田宇下意識地掃了一眼訓練室中間的格鬥墊。
墊子上有好幾處被鞋底蹭出的痕跡。
密集的腳步移動留下的。
然後田宇看向了坐在墊子邊上的夏啟。
夏啟正擰著水瓶蓋子。
身上出了一層薄汗。
但呼吸平穩。
坐姿放鬆。
不像是剛打完的樣子。
倒像是剛熱完身。
田宇的腳步慢了半拍。
許勇打完了,累成那樣。
夏啟打完了,這個狀態。
這說明什麼?
田宇的腦子還沒來得及分析完。
夏啟站了起來,主動伸出手。
「你好,田宇同志。」
田宇趕緊上前一步,雙手握住了夏啟的手。
「夏啟同志好!」
他的握手力度不小。
但夏啟的手沒有被攥疼。
倒不是田宇收了力。
而是夏啟的握力,比他想像中大得多。
田宇的手被反握了回來。
他心裡微微一驚。
「許班長跟我說了,你格鬥很厲害。」夏啟鬆開手,語氣很隨意。
「許班長謬讚了。」田宇條件反射式地謙虛了一句。
「他還跟我說了另外一件事。」
夏啟的聲音沒有什麼變化。
平淡。
甚至帶著一絲笑意。
「你的膝蓋挺硬。」
田宇沒有立刻反應過來。
膝蓋?
什麼膝蓋?
他愣了一秒。
兩秒。
然後。
他的身體僵住了。
膝蓋。
後腰。
審訊室。
他想起來了。
那天。
審訊室里。
桌子憑空消失。
他和許勇同時撲上去。
他的膝蓋...
田宇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
他下意識地轉頭看向許勇。
兩個人的視線撞在了一起。
許勇的嘴角動了一下。
那個弧度很微妙。
不是幸災樂禍。
而是一種...
如釋重負。
田宇讀懂了。
許勇這個老六,把他賣了!賣得乾乾淨淨!
田宇的太陽穴突突跳了兩下。
他慢慢轉回頭,面向夏啟。
夏啟的笑得很和善,像鄰家大男孩一樣純良無害。
但田宇總覺得那個笑容底下,藏著什麼東西。
「夏啟同志...那天的事...是標準執行程序...」
田宇的嘴巴幹得厲害。
「我當時不知道你的身份,是條件反射...」
「嗯。」夏啟點頭,「理解。」
這兩個字說得很輕。
田宇反而更緊張了。
「那個...力度確實大了點...」
「沒事。」夏啟擺了擺手,「都過去了。」
「不過...」
夏啟拍了拍田宇的肩膀。
「等會對練的時候,麻煩照顧一下。」
「許班長說你下手沒輕沒重。」
「我可沒他抗揍。」
田宇的後背冒出了一層冷汗。
他現在完全可以確定一件事。
許勇不光把他賣了。
還把他的「黑歷史」一起打包出售了。
他扭頭,用幾乎要殺人的目光又看了一眼許勇。
許勇也正微笑地看著他,還衝他比了個加油的手勢
田宇吸了一口氣。
行。
老許。
你給我等著。
等下了訓練場,咱倆這筆帳,必須連本帶利好好算算!
田宇把這筆帳記下了。
然後他轉向夏啟,重新站直。
「夏啟同志放心,我一定控制好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