鄭寶山坐在那裡。
他看著王闖,又看了看張一莽,再看向周圍那幾個強忍著笑的特戰隊員。
他真的想不通。
一個男人傷成這樣,命根子都不知道還能不能保住。
換成礦上那些勞工,早該疼得滿地打滾,哭爹喊娘,甚至直接昏過去了。
可王闖從被壓住到現在,硬是一聲慘叫都沒喊。
剛才所有人看見傷口的時候,連鄭寶山這種見慣了死人爛肉的老油子都覺得腿根發涼。
王闖卻像沒事人似得,還能罵人。
還能和別人對噴。
甚至罵到最後,眼睛裡那點快要熄掉的東西,又被罵亮了。
鄭寶山忽然覺得自己以前見過的那些「狠人」,都不算狠。
礦上的日軍監工夠狠吧?
拿鞭子抽勞工,拿刺刀捅人,動不動就把人吊起來打。
可那種狠,是欺負別人。
是拿別人的命不當命。
是自己站在安全處,朝別人身上揮刀子。
眼前這些人不一樣。
他們是拿自己的命往上頂。
拿自己的骨頭去扛石頭。
拿自己的血去換別人一口氣。
鄭寶山看不明白。
這幫人到底是怎麼回事?
一個明明心疼得眼睛都紅了,嘴上卻偏要往最欠揍的地方戳。
旁邊那些特戰隊員也是。
他們都忍著笑。
誰都沒有覺得張一莽過分。
鄭寶山琢磨了半天,忽然有點懂了。
這不是拿傷口取樂。
一個男人傷到那種地方,哪怕嘴上不說,心裡也會被某種東西壓住。
張一莽這張嘴,比他還損...
損得缺德。
損得冒煙。
可偏偏就是這張嘴,用最欠揍的話,逼王闖生氣。
逼他罵。
逼他想著回去揍人。
只要還能罵人。
只要還想著回去報仇。
那就說明這個人還沒被傷勢壓垮。
鄭寶山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纏著布條的手。
他忽然想笑。
笑不出來。
最後只在心裡罵了一句。
娘的。
這幫當兵的,連安慰人都這麼邪性。
...
牛濤沒有多餘的廢話。
他掃了一眼岩腔里的情況。
八十三個勞工,十一個特戰隊員,加上鄭寶山那幾個偽軍。
人多、通道窄、通道窄、空氣差。
任何一個人亂一下,整條撤離線都會被堵死。
「烽狼。」
「到。」
「你殿後,勞工分批撤離,每批二十人,前面一個人帶路,後面一個人收尾,中間不許跑,不許擠。」
「明白。」
「雪豹。」
「到。」
「你和鄭寶山維持岩腔內的秩序,誰先走誰後走,你定,重傷的先,能動的後。」
「明白。」孫鎮點頭。
鄭寶山在旁邊聽著,也跟著應了一聲。
「是。」
牛濤看了他一眼,沒多說什麼。
然後他轉向張一莽。
「突鷂。」
「在。」
「你扛擔架前端。」
張一莽已經蹲到王闖擔架前頭了。
「早準備好了。」
牛濤最後看向夏啟。
「夏啟,你跟著王闖,優先撤離。」
夏啟點頭。
「到第一段通道口的時候,你停一下。」牛濤說,「通道最窄的地方,擔架側著過去有點懸,你看能不能再擴一點。」
夏啟立刻明白。
「行。」
命令下完了。
牛濤拍了一下手。
「動。」
......
張一莽和郭雲一前一後,把王闖的擔架抬了起來。
張一莽在前面,他的步子很穩,腳踩在碎石上,幾乎沒有晃動。
擔架上的王闖兩隻手抓著擔架兩側的邊框。
不是因為害怕掉下去。
是因為每一次細微的顛簸,腰以下都會傳來一陣鈍痛。
他需要抓住點什麼。
張一莽的背影在前面、寬、厚。
走了幾步。
張一莽忽然開口了。
「大頭。」
「閉嘴。」王闖條件反射。
張一莽不樂意了。
「我還沒說呢你就讓我閉嘴?」
「你張嘴就沒好話。」
「這次真有好話。」
「你所謂的好話,通常比壞話還傷人。」
「嘿,你這人怎麼憑空污衊戰友呢?」
王闖沒理他。
張一莽繼續走,腳步還是穩的。
他嘴上吊兒郎當,雙臂卻繃得很緊。
「我就是突然想起個事。」
「不想聽。」王闖閉上眼。
「跟時空門有關。」
王闖眼皮動了一下。
張一莽嘴角一翹。
「要不要聽?」
王闖一聽這個事,有了興趣。
「那你說。」
張一莽頓時來勁了。
「時空門能治斷胳膊斷腿對吧?」
王闖翻了個白眼:「說點我不知道的。」
張一莽說:「我之前聽趙政委說過,時空門修復破損組織的時候,好像不只是單純給你補回去。」
王闖皺眉。
「什麼意思?」
「意思就是,它會按照身體完整狀態進行修復。」
張一莽一本正經地說道。
「有時候,還可能順帶優化。」
王闖眉頭皺得更緊。
「優化?」
張一莽拖長聲音。
「對,優化。」
他說到這裡,故意停了一下。
然後回頭看向夏啟。
「夏政委。」
夏啟腳步一頓。
他忽然有種很不好的預感。
張一莽滿臉嚴肅。
嚴肅得很假。
「我問你一個非常嚴肅、非常專業、非常關乎戰友終身幸福的醫學問題。」
王闖額角青筋開始跳。
「張一莽,你最好想清楚再說話。」
張一莽不理他,繼續問夏啟。
「時空門修復身體的時候,是不是按完整狀態修?」
夏啟看了一眼王闖,又看了一眼張一莽。
他遲疑了一下。
這個問題本身沒錯。
之前穿越時空門後,舊傷修復、身體狀態重置,已經被多次驗證。
可張一莽這個語氣,明顯不是單純問醫學問題。
夏啟斟酌了一下,才開口。
「目前看,斷肢、舊傷、嚴重撕裂傷,過門之後都可以恢復。」
他說得很謹慎。
「它不是簡單縫補,更像是把身體拉回一個完整、健康的狀態。」
「至於能不能順帶優化強化,這個還得周教授他們判斷,我不能亂保證。」
張一莽眼睛一亮。
「你聽見沒,大頭!」
「完整、健康的狀態!」
「這可是夏政委親口認證的!」
「你到底想表達什麼?」王闖的牙都快咬碎了。
張一莽還嫌不夠,語氣里甚至帶著點真誠的鼓勵。
「你往好了想嘛,萬一治好了之後,比原來還大,還強呢?」
礦洞裡安靜了。
郭雲在後頭,手上的力差點鬆了。
擔架輕輕晃了一下。
王闖臉色一白。
郭雲趕緊穩住,低聲道:「抱歉。」
王闖沒罵郭雲。
他所有火力都鎖死了前面那個背影。
「張一莽!」
「你他媽能不能有點正常人的思維?!」
張一莽立刻轉回去,肩膀還抖了兩下。
「我這是正能量啊!凡事要往好了想!」
「我往好了想你大爺!」王闖罵道。
張一莽很貼心地換了個角度。
「那你就往壞了想,那就變小了?變廢了?或者...」
「...」
王闖差點從擔架上蹦起來。
「你信不信我現在就把你脖子擰斷?!」
「你夠不著。」
「張一莽你個狗東西!你給我等著!等我好了的!」
張一莽嘿嘿一笑。
「你看,這不就有奔頭了嗎?」
王闖一愣。
隨即更怒。
「老子有奔頭是為了揍你!」
「那也是奔頭。」
「你還挺驕傲?」
「能讓戰友重燃鬥志,我很欣慰。」
王闖喘著粗氣。
他想罵。
真的想罵。
但他忽然發現一個問題。
他現在罵得越凶,腰以下的疼痛就越不明顯。
是被氣的。
怒火壓過了疼痛。
這個混蛋是故意的。
王闖知道。
他當然知道。
可知道歸知道,該罵還是得罵。
兩個人一前一後,聲音在狹窄的通道里來回彈。
牛濤走在最前面,手電照著地面。
他沒回頭。
但他一直在聽。
王闖罵得中氣十足,聲音穩定,沒有含混,沒有斷續。
意識清晰。
呼吸頻率雖然比正常快一些,但沒有進一步惡化的跡象。
暫時穩住了。
牛濤把這個判斷記在心裡,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