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團長站在八仙桌旁，右手食指在桌沿上輕輕敲了兩下。
但他沒有像李團長那樣直接咧嘴大笑。
程團長彎下腰，湊近桌面上那幅三維剖面圖，手指點在地下三層的毒氣分裝車間位置。
「夏政委，廖參謀，我還有個顧慮。」
李團長正興奮著，見老搭檔又潑冷水，轉過身瞪了他一眼：
「老程，你今天咋跟娘們似的磨磨唧唧？連空間和迷魂藥都亮出來了，你還拿不準啥？」
程團長沒搭理李團長的牢騷，繼續說道：
「咱們要打的不是普通鬼子步兵聯隊，是專門鼓搗毒氣和細菌的防疫給水部。」
「去年冬天，咱們二團在蒼山嶺跟鬼子的化學兵小隊交過手。」
「那幫畜生個個腰裡都挎著帆布包，裡頭揣著豬嘴一樣的防毒面具，一見風頭不對，三秒鐘就能把面具扣在臉上。」
程團長伸手點在圖紙的藍色區域：
「黑石峪地下三層存著五十桶毒氣，裡面的鬼子軍醫和衛兵，平時幹活肯定隨身帶著防毒面具，說不定有的人臉上本來就戴著。」
「他們的防毒面具，能不能擋住咱們的這種麻醉氣體？」
「要是有三五個鬼子戴著面具沒被迷倒，順手拉了警報或者按了電門，咱們照樣抓瞎。」
廳堂里安靜下來。
李團長臉上的笑意收住了。
他摸了摸下巴上的胡茬，轉過頭看向廖勇：
「對啊，老程這話在理，鬼子玩毒氣是老手，那些穿白大褂的畜生，鼻子肯定都捂得嚴嚴實實的，這迷魂煙對戴面具的鬼子管用嗎？」
廖勇伸手從旁邊的黑色檔案夾里抽出一張照片，平放在桌面上。
照片上是一個日軍士兵的半身像，臉上戴著帶有兩隻圓玻璃鏡片的面具，下巴處連著一根波紋管，通向胸前掛著的鐵皮濾毒罐。
「程團長說的這種裝備，是日軍目前列裝最廣的九五式防毒面具。」
廖勇用鉛筆尖點在照片胸前的那個鐵皮罐子上：
「我們已經對繳獲的日軍九五式防毒面具做過徹底的拆解和化驗。」
「它的濾毒罐裡面，裝的只有兩層東西。」
「第一層是用來過濾煙霧顆粒的石棉紙，第二層是用椰子殼燒制出來的普通活性炭。」
程團長往前湊了半步，低頭看著照片：「石棉紙和炭？這玩意兒能防住咱們的氣體嗎？」
「半點都防不住。」
廖勇搖了搖頭，鉛筆尖在桌面上輕輕敲了一下：
「日軍的活性炭，主要針對的是氯氣、芥子氣和光氣這種大分子化學毒劑。」
「而周教授調配的這種高濃度七氟丙烷複合麻醉氣體，屬於極小分子結構的氟代烷烴化合物，裡面還摻了高滲透性的神經阻斷劑。」
怕兩位老團長聽不懂專業的化學名詞，廖勇換了個更直觀的比喻：
「簡單來說，鬼子的那個濾毒罐，就像是一張用來攔大魚的粗眼漁網，而咱們的麻醉氣體，是比沙子還要細上萬倍的水流。」
「這種氣體經過日軍濾毒罐的時候，石棉紙擋不住，普通的椰殼活性炭也根本吸附不了。」
「它會直接穿過那些炭粒的縫隙，順著波紋管鑽進鬼子的口鼻里。」
李團長聽得眼睛又亮了起來：「這麼說，鬼子戴不戴那個豬嘴面具，吸進去照樣得翻白眼？！」
「對，戴著也沒用，最多也就是比不戴面具的人晚倒下兩秒鐘。」
李團長聽完，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轉過身，一巴掌拍在程團長的肩膀上，把程團長拍得身子晃了晃。
「老程！可以啊你！」
李團長豎起大拇指誇獎道：「還得是你小子心眼子多，想得遠！老子光顧著琢磨怎麼拿麻袋裝鬼子了，差點把防毒面具這茬給漏過去！」
程團長揉了揉被拍疼的肩膀，把斷成兩截的旱菸杆揣回兜里：「行了，別拍了，我這把老骨頭都要被你拍散架了。」
他嘴上嫌棄，唇邊卻往上翹了翹，心裡的最後一塊大石頭總算落了地。
「既然鬼子的防毒面具是個擺設，那這地下三層，咱們就是瓮中捉鱉了。」程團長說道，「我二團沒別的問題了，你們下命令吧！」
李團長愈發急不可耐地扯著嗓子喊道：「既然傢伙事兒全齊活了，辦法也定死了，那咱們就別在屋裡頭乾耗著了！」
「這個黑石峪基地，到底在咱們俞縣的哪個方向？離這兒有多遠？！」
「我現在就去城外吹緊急集合號，讓炊事班給戰士們一人發四個乾糧餅子，咱們馬上開拔！」
夏啟沒有直接報數字。
他伸手把八仙桌上攤著的三維剖面圖往旁邊挪了挪，露出底下墊著的一張防區大比例尺軍用地圖。
夏啟拿起一根紅色鉛筆，筆尖先點在地圖偏南方的俞縣縣城位置。
接著，他的手腕往北上方移動，越過兩條山脈的等高線，最後停在了地圖最北端的一片深山區域。
「李團長，程團長，黑石峪在這兒。」
「在咱們俞縣的正北方向，穿過山脈的邊緣，直線距離一百六十公里。」
「如果順著山谷和現有的土路走，實際行軍路程，是整整二百公里。」
李團長正準備往外邁的步子，硬生生停在了原地。
他往前湊過腦袋，盯著地圖上那道長得離譜的紅線，手指頭在地圖上比劃了一下。
「啥？多少里？！」
李團長懷疑自己耳朵聽岔了：「夏政委，你說多少公里？！」
「二百公里。」
牛濤在旁邊補充了一句：「換算成咱們平時說的華里，就是整整四百里地。」
「嘶——」
李團長倒吸了一口涼氣，眉頭一下子擰成了疙瘩。
「四百里地？！那幫狗娘養的畜生，怎麼把窩修到那麼遠的北邊去了？！」
程團長也走到地圖前，低頭測算著沿途的地形和敵情標記。
「怪不得咱們之前在附近幾個縣活動的時候，一直沒摸到這個基地的尾巴。」
「四百里地，中間還隔著鬼子重兵把守的平義縣和北同鎮，這已經是鬼子後方的縱深地帶了。」
李團長低著頭，右手五指飛快地捏動，在心裡頭盤算著腳程。
過了幾秒鐘，他猛地抬起頭，咬著牙說道：
「四百里就四百里！就是刀山火海，也擋不住老子去宰畜生！」
「咱們一團和二團的戰士，昨天晚上在伏林縣吃飽了肉湯白面饅頭，睡了整整一宿的好覺，現在體格子正壯，渾身都是勁！」
李團長伸出兩根粗壯的手指，重重一揮：
「全團輕裝急行軍！白天走小路，夜裡打綁腿跑山樑，人歇腳不歇，兩天兩夜強行軍兩百里！」
「最多後天晌午之前，老子保證帶著一團趕到黑石峪山腳下！」